萧承煜的寝殿总飘着股苦艾味,那是南楚特有的疗伤草药,叶昭托流民从楚地捎来的。他左臂的箭伤刚拆了药线,伤口愈合处泛着淡粉色,像条蛰伏的蜈蚣,此刻正按在摊开的账册上,指腹碾过 “赈灾银三千两” 的墨迹 —— 这笔款子在账面上流入楚地粮仓,实际却进了太子詹事的私库。
“王爷,卫率营刚送来密报。” 赵虎捧着个铜匣进来,靴底沾着的泥点里混着细沙,是从城西贫民窟带回来的,“太子昨夜去了趟柳巷,与户部侍郎密谈了半个时辰。”
铜匣里是叠账册,最上面那本的封皮被虫蛀了个洞,露出里面的 “楚” 字 —— 这是南楚旧吏留下的赈灾记录,与大启的账面一对,立刻显出端倪:三年来楚地上报的旱灾次数,比实际多了七次,虚报的赈灾款足有二十万两。
萧承煜忽然咳嗽起来,帕子上沾了点血丝。赵虎慌忙递上水,却被他挥手挡开:“把这本账册送听风阁,让裴九娘查户部侍郎的亲信。” 他指尖点在 “柳巷” 二字上,那里是太子党洗钱的窝点,“尤其注意一个叫‘钱掌柜’的人。”
窗外的石榴树影晃了晃,萧承煜瞥了眼墙角的青铜镜,镜中映出个鬼祟的人影 —— 是太子安插在王府的眼线,装作洒扫的杂役。他故意提高声音:“叶昭那丫头太冲动,楚弦的仇要报,可不能坏了大事。”
杂役的影子顿了顿,显然在竖耳细听。萧承煜翻到账册最后一页,那里用朱砂画着只蝎子,是太子党的标记,旁边批注着 “三月初三,漕运”—— 这是他故意写给眼线看的假情报,实则三月初三是户部侍郎嫁女的日子,真正的漕运要晚五日。
“王爷,要不要属下处理掉那眼线?” 赵虎按着腰间的佩刀,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自十三岁起跟着萧承煜,最恨这些吃里扒外的东西,当年母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就是这样,把南楚郡主的行踪卖给了太子生母。
萧承煜却笑了,从枕下摸出枚玉印,印文是 “楚地转运使”—— 这是南楚旧官的信物,如今成了联络楚地商户的凭证:“留着他,还有用。” 他将玉印塞进赵虎手里,“去趟楚地商会,让他们假意与钱掌柜交易,就说有批‘私盐’要走漕运。”
赵虎刚走,叶昭就从房梁上跳了下来,裙摆扫过案上的烛台,火星溅在账册上,烧出个小黑点。她手里攥着半块断裂的楚弦,弦身的朱砂色比往日更深,是楚弦(侍女)的血浸进去的:“你故意放假消息?”
“不然怎么引蛇出洞。” 萧承煜示意她坐,案上的青瓷碗里还温着药,是按南楚古方熬的,“太子党把贪来的银子熔成银器,藏在漕运的瓷器里,运往边境换战马。” 他忽然压低声音,“钱掌柜的账本,藏在柳巷的戏楼夹层里。”
叶昭注意到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病中的脸色透着青灰,却偏要装作无碍的样子。她想起昨夜在乱葬岗,赵虎说王爷为了截获这批账册,带伤追了三十里,箭伤裂开时还在指挥暗卫布防,喉间忽然有些发紧:“账册拿到了,就能扳倒太子?”
“不够。” 萧承煜翻开另一本账册,里面夹着张画,是楚地流民画的粮仓剖面图,标注着 “暗仓” 的位置,“太子把银子换成粮草,藏在楚地的十二处暗仓,准备万一事败就退守楚地。” 他指尖点在最大的那个暗仓上,“这里囤积的粮草,够三万人吃半年。”
叶昭忽然想起楚弦(侍女)临终前塞给她的字条,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粮仓,旁边写着 “火油” 二字 —— 原来侍女早就发现了暗仓的秘密,只是没来得及说。她将字条按在萧承煜的账册上,两个粮仓的位置竟完全重合,像道跨越生死的符咒。
“今夜就去烧了它?” 叶昭的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珠滴在楚弦上,弦身立刻发出嗡鸣,这是南楚 “血契共鸣” 的征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血光。
萧承煜却按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来,烫得她指尖发麻:“不行,暗仓连着楚地的水源,烧了会污染河道。” 他从枕下摸出张舆图,上面用红笔圈出暗仓的排水口,“得从这里下手,把粮草引到空地里。”
窗外的杂役影子还在晃动,萧承煜忽然提高声音:“叶昭,你带旧部去截漕运,我在王府接应。” 他故意把 “三月初三” 四个字说得格外重,眼角的余光瞥见杂役悄悄退了出去。
叶昭配合地应着,心里却清楚这是调虎离山计。她看着萧承煜重新躺好,将账册藏进床板的暗格,动作因伤而有些迟缓,忽然想起十年前南楚皇宫的那场大火,父皇也是这样,把她藏进密道,自己却留在火场 —— 原来有些守护,真的刻在血脉里。
“我去戏楼拿账本。” 叶昭起身时,楚弦忽然从袖中滑落,掉在账册上,弦身自动缠上 “二十万两” 的墨迹,朱砂色沿着笔画游走,像在书写血债,“你好好养伤,别又硬撑。”
萧承煜没应声,只是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窗棂后,才从枕下摸出另一枚玉印,上面刻着 “南楚卫尉”—— 这是调动楚地旧部的凭证。赵虎说楚地商会已经接了消息,钱掌柜果然上钩,约在三月初三卯时验货,地点就在漕运码头的三号仓库。
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帕子上的血丝越来越多。随军郎中说这是箭伤引发的内伤,需静养百日,可太子党不会给他喘息的机会。案上的烛火忽然噼啪作响,映得账册上的 “楚” 字忽明忽暗,像在催促着什么。
“赵虎。” 萧承煜扬声唤道,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疲惫,“让听风阁备好船,三月初三那天,我们去码头‘看戏’。” 他指尖在账册上重重一点,落在太子詹事的名字上,那里很快洇开个墨团,像滴未干的血。
窗外的石榴树影彻底消失了,杂役显然去报信了。萧承煜望着空荡荡的窗棂,忽然拿起案上的古琴,拨响了《鹤唳谱》的泛音 —— 这是给叶昭的信号,告诉她 “计划可行”。弦音穿过夜色,与远处戏楼的梆子声交织在一起,像在谱写一曲复仇的前奏。
他轻轻抚摸着左臂的伤口,那里的疤痕终将褪去,但有些印记却会永远留在心里 —— 比如楚弦(侍女)最后望向他的眼神,比如叶昭攥着断弦时颤抖的指尖,比如账册上那些用血泪写成的数字。这些都在提醒他,这场棋局不仅是为了复仇,更是为了不让更多人重蹈覆辙。
烛火渐渐微弱下去,账册上的墨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萧承煜合上眼,脑海里浮现出楚地的地图,暗仓的位置、漕运的路线、太子党的布防,渐渐连成一张网 —— 而他,正坐在这张网的中心,等着收网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