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浦城的春日,总带着股潮湿的霉味。景昊在城南租下一间铺面,挂上“回春堂”的幌子,白天坐堂问诊,晚上则在里屋研究归田鹤一的行踪路线。药铺的伙计是同队的战友,两人配合默契,一个望闻问切装得有模有样,一个抓药记账滴水不漏。
开业第三天,就有日军来“问诊”。一个少佐肚子疼,景昊面不改色地给他开了副泻药,看着他捂着肚子狼狈离去,眼底掠过一丝冷意。这是他计划的一部分——先混个脸熟,让日军放松警惕。
转眼到了周三,归田鹤一去慰安所的日子。
景昊换上一身黑衣,藏在拐角的茶馆二楼,手里紧握着一把加装了消音器的手枪。队友在对面的阁楼接应,刘镇邦的人则扮成小贩,在路口待命。一切按计划进行,只等归田鹤一出现。
下午三点,归田鹤一的车队缓缓驶来。黑色的轿车在路口减速,司机探出头骂了句什么——刘镇邦的人按计划制造了混乱,一个“醉汉”突然冲到车前,手里的酒坛摔碎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是现在!
景昊举起枪,瞄准车窗后的归田鹤一。可就在他扣动扳机的瞬间,车窗突然降下,一个日军士兵探出头,正好挡住了子弹的轨迹!
“砰!”
枪声被消音器削弱,却还是惊动了护卫。日军立刻举枪反击,子弹像雨点般射向茶馆二楼。
“撤!”景昊低吼一声,翻身从后窗跳下,落地时崴了脚,一阵钻心的疼。
队友从阁楼扔出一颗手榴弹,爆炸声暂时阻挡了追兵。“队长,你先走!我掩护!”他大喊着,朝相反的方向跑去。
景昊回头看了一眼,队友的身影很快被日军包围,接着传来一声枪响。他咬了咬牙,强忍着脚踝的疼痛,钻进窄巷,拼命往前跑。
日军的脚步声在身后紧追不舍,子弹时不时擦着耳边飞过。他拐进一条死胡同,心沉到了谷底——前面是高墙,后面是追兵,难道要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扇后门突然打开,一只手猛地把他拉了进去!
“嘘!”
熟悉的声音让景昊浑身一震。他抬起头,借着昏暗的光线,看到了两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陆天逸和江丽萍!
“昊儿?怎么是你?”江丽萍的声音发颤,看着他流血的脚踝和手里的枪,脸色瞬间白了。
陆天逸迅速关上门,把他拉到柴房,压低声音:“你怎么会在这里?还带着枪?”
景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外面的敲门声打断:“开门!搜查!有没有看到一个受伤的男人跑进来?”
陆天逸眼神一凛,对江丽萍说:“你带他去地窖,我去应付!”
江丽萍点点头,拉着景昊往柴房深处走,掀开一块木板,露出一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快进去,这里安全。”她把一个布包塞给他,“里面有水和干粮,等安全了我再叫你。”
景昊看着她担忧的眼神,像五年前在渝城,她给她塞窝头时的样子。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说了句:“谢谢……”
地窖的木板被盖上,隔绝了外面的声音。景昊靠在潮湿的墙壁上,脚踝的疼痛和心里的震惊交织在一起——他怎么也没想到,会以这种方式与他们重逢。他们还在临浦,还好好的,甚至……救了他。
外面传来陆天逸和日军的对话声,他的声音很平静,带着惯有的温和,却巧妙地应付着盘问。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渐渐远去,木板被掀开,江丽萍探进头:“安全了。”
景昊被扶出来时,才发现自己不仅崴了脚,手臂也被流弹擦伤,血浸透了衣袖。江丽萍赶紧拿来药箱,给他清洗伤口,动作轻柔得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
“疼吗?”她问,眼里满是心疼。
景昊摇摇头,看着她鬓角新增的白发,心里一阵发酸:“对不起,连累你们了。”
“说什么傻话。”陆天逸端来一碗热水,“你怎么会变成这样?这几年……你到底经历了什么?”
景昊沉默了。他不能说任务,不能说暗杀,只能含糊道:“我当了兵,打鬼子,这次是来执行任务的,没想到……”
陆天逸和江丽萍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和心疼。原来这五年,他一直在前线厮杀,难怪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添了这么多伤痕。
“这里不安全,日军说不定还会再来搜查。”陆天逸皱着眉,“你伤成这样,不能再跑了,先在我们这里养伤吧。”
“可是……”
“别可是了。”江丽萍打断他,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温柔,“你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我们不能不管你。”
他们把他带到东跨院的一间客房,这里布置得很雅致,墙上挂着几幅没完成的画,像极了渝城的书画铺。江丽萍给他换上陆天逸的干净衣服,又去厨房给他炖鸡汤,陆天逸则坐在床边,给他处理脚踝的伤。
“还疼吗?”他的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景昊摇摇头,看着他鬓角的白发,突然说:“陆叔,你老了。”
陆天逸笑了笑,眼里有了泪光:“你也长大了,成了能保家卫国的男子汉了。”
他不知道,眼前这个他心疼的“孩子”,是他日思夜想了十五年的亲生儿子;他更不知道,自己这句“男子汉”,是对血脉最精准的注解。
景昊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熟悉的梧桐——和江丽萍描述的一样,春天会落满地黄花。他摸着脖子上的玉佩,心里五味杂陈。近在咫尺的亲人,却隔着无法言说的秘密,这场意外的重逢,甜蜜又苦涩,像一杯掺了泪的酒。
而此时的陆府外,日军还在搜查那个“受伤的刺客”,没人知道,他们要找的人,正被陆彦章最看重的长子夫妇,藏在东跨院,像呵护珍宝一样,守护着这个关于血脉与救赎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