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升到三竿时,鼎里的鼋肉终于煮烂了。浓郁的香气漫出偏殿,顺着宫道飘得很远,连廊下的石狮子仿佛都被这香味唤醒,眼珠上的青苔似乎都鲜亮了几分。宰夫们用铜匕将鼋肉分到一个个玉俎里,白花花的肉上还沾着琥珀色的汤汁,油星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大夫们按爵位高低依次上前领食,每个人接过玉俎时都要躬身道谢,唯有公子宋站在原地未动。他看着郑灵公亲自将最大一块鼋肉赏给了太宰,又笑着把一碗鼋汤递给了司寇,目光扫过人群,却偏偏跳过了他。
"君上,"子家在他身旁低声提醒,"要不要......"
公子宋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口还在冒着热气的鼎。鼎沿上凝结的水珠顺着饕餮纹的凹槽滑落,在炭火里溅起细碎的火星。他看见自己映在鼎壁上的影子,眉头紧锁,嘴角却倔强地扬着。
"公子宋怎么不来取食?"郑灵公的声音带着刻意的笑意,传遍了整个偏殿,"莫非是嫌弃寡人的鼋肉不够鲜美?"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公子宋身上。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有同情,有好奇,还有几分看好戏的玩味。指尖的麻痒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火烧火燎的燥热,从脚底一路窜到头顶。他想起十二岁那年在陈国,陈灵公亲手将天鹅肉递到他面前时的温和;想起三年前晋侯笑着说"果然是有福气的手"时的爽朗。那些画面与眼前郑灵公戏谑的眼神重叠在一起,像一根针,刺破了他作为穆公后裔的骄傲。
"君上既不肯赐食,"公子宋忽然迈步走向那口大鼎,锦袍在地面拖出轻微的声响,"臣只好自取了。"
话音未落,他已经伸出右手食指,径直探入鼎中。滚烫的汤汁溅在指节上,烫得他猛地一颤,却硬是没缩回手。指尖触到软烂的鼋肉时,他能感觉到那温热的肌理在指腹下微微颤动,带着云梦泽特有的腥甜。他缓缓抬起手指,将沾着汤汁的指尖凑到唇边,轻轻吮了一口。
整个偏殿瞬间安静下来,连鼎下炭火噼啪的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郑灵公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年轻的眼睛里像突然燃起了火焰,死死盯着公子宋沾着油渍的指尖。"放肆!"他猛地一拍案几,玉爵里的酒洒出来,在案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区区宗室,竟敢在朝堂之上染指君王的鼎食,你眼里还有没有君臣礼法!"
公子宋慢慢收回手,指尖的灼痛感越来越清晰,却比不上心口那股翻涌的怒意。"臣只是想验证一下预兆罢了。"他挺直脊背,目光毫不退让地迎向郑灵公,"既然君上有意戏耍,臣也不必再守什么规矩。"
说完,他转身就往外走。锦袍的下摆扫过地上的铜豆,发出一连串清脆的碰撞声,像是在嘲笑这场荒唐的宴席。子家望着他决绝的背影,又看看郑灵公气得发白的脸,忽然觉得喉咙发紧,仿佛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吐不出也咽不下。
"来人!"郑灵公猛地站起身,腰间的佩剑因为动作太大滑出剑鞘,露出半截寒光闪闪的剑身,"把他给寡人拿下!"
侍卫们刚要上前,却被子家拦住了。"君上息怒,"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几乎触到冰凉的地面,"子公一时失言,并非有意冒犯,还请君上念在他是穆公之后,饶过这一次吧。"
郑灵公盯着跪在地上的子家,又看看已经走到殿门口的公子宋,胸口剧烈起伏着。殿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像一幅被揉皱的帛画。"今日暂且饶他,"他最终还是收回了目光,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但这笔账,寡人记下了。"
公子宋的脚步顿了顿,却没有回头。走出偏殿的那一刻,他听见身后传来郑灵公砸碎玉爵的脆响,还有大夫们小心翼翼的劝慰声。阳光洒在他沾着汤汁的指尖上,那点油渍在阳光下泛着奇异的光泽,像一滴凝固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