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庭院里,银杏叶刚黄了边角。曾公亮把登州的案卷往王安石面前一推:“介甫你看,许遵这判得太离谱了。”
王安石拿起尸格,手指在“咽喉创深五分”处顿了顿:“阿云有自首情节,按律当减二等。”
“谋杀是十恶之一!”审刑院的李评抢过话头,官帽上的银饰晃了晃,“《名例律》明说,恶逆不得自首。谋杀亲夫,难道不算恶逆?”
“韦阿大与阿云的婚约,本就因违律而无效。”王安石放下尸格,语气平静,“既非夫妻,何来‘亲夫’?”
他转向刚进门的司马光:“君实怎么看?”
司马光正拿着《皇祐编敕》核对条文,闻言抬头:“谋杀就是谋杀,哪分什么婚约有效无效?”他指着“谋杀人者斩”那条,笔尖在纸上戳出个小洞,“若因自首就减等,那今后凶手伤人后自首,都能免死,律法还有什么威严?”
“律法的威严,在惩恶,更在劝善。”王安石站起身,青色的官袍扫过案几,“阿云因被逼婚而杀人,本有可悯之处。允许自首减等,正是让罪人有改过之路。”
两人的声音在庭院里撞出火花,惊飞了银杏树上的麻雀。曾公亮摸着胡须,忽然想起庆历年间,范仲淹与吕夷简争“废后”事,也是这样面红耳赤。
御史台的文书堆里,王陶翻着许遵的履历。此人庆历二年进士,做过虔州通判,以善断狱闻名。“他这是故意标新立异。”王陶把卷宗扔给属下,“一个知州,竟敢质疑大理寺的判决,眼里还有没有朝廷?”
属下小声道:“听说许遵马上要调大理寺卿了……”
“所以才要在他上任前扳过来!”王陶猛地拍案,砚台里的墨汁溅到奏章上,“弹劾他!说他曲解律条,败坏国法!”
紫宸殿的早朝,又因登州案起了争执。韩琦拄着拐杖,站在丹墀下:“许遵身为知州,不守成法,当贬!”
吴奎立刻反驳:“律法本就该因时制宜。阿云一案,民情可悯,许遵的判决合情合理。”
赵曙坐在龙椅上,听着百官争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他想起昨日看的《列女传》,里面的烈女们总是或殉节,或复仇,从没有像阿云这样,杀人后还能活下来的。
“传旨,”皇帝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瞬间安静,“令司马光、王安石同议此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