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第一场雨下了三天三夜。庄公的寝殿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他把占卜用的龟甲翻来覆去地看,裂纹像条乱窜的蛇,总也解不出吉兆。案上的青铜匜盛着清水,倒映着他紧锁的眉头——昨儿个鲁国使者带来消息,说季孙意如要在扈地会盟,点名要邾国献三百匹帛,不然就要发兵问罪。
"废物!"庄公把龟甲掼在地上,碎片弹起来溅在夷射姑的靴上。"去年让你去筑莒城,你说民力不足;今年要备会盟的礼,你又说府库空虚。寡人养着你们这些大夫何用?"
夷射姑躬身垂首,脊梁骨发着冷。他知道庄公的火气不全因鲁国,更因昨夜的噩梦——据说庄公梦见先君拿着沾血的耒耜质问他,为何把邾国的良田都封给了外戚。自那以后,庄公看谁都像是藏着反心。
雨停时已是正午。庄公披着狐裘登上门台,这是邾国都城最高的建筑,青灰色的台基直插云霄,据说站在这里能望见曲阜的烟色。廷院里的积水还没退,青石板缝里冒出新绿的苔藓,几个小臣正佝偻着背清扫积水,木锨刮过地面的声响像钝刀割肉。
"那是什么?"庄公忽然指着廷院东南角。
侍立的寺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阍人正提着只瓦缶往地上泼水。浑浊的泥水漫过青石板,把刚清扫干净的地面又弄脏了大片,阍人却像是没看见似的,仍一勺勺往地上浇,动作慢得像只爬行的蜗牛。
"反了!"庄公的狐裘从肩头滑下来也没察觉。他最恨脏乱,去年有个小臣朝服上沾了油渍,当场就被他罚去养马。"把那老东西抓起来!"
阍人被两个甲士扭着胳膊拖到门台下时,瓦缶在地上摔得粉碎。他瘸着腿跪在水洼里,瞎眼的那边脸贴着冰凉的泥水,独眼里却闪着异样的光。
"为何污我廷院?"庄公的声音在门台上回荡,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麻雀。
阍人抬起头,独眼里映着庄公的影子。"不是小臣弄脏的。"他的声音突然清亮起来,像是换了个人,"是夷射姑大夫昨夜在此小便,污秽了廷地。小臣泼水是要洗刷干净,免得污了君王的眼。"
这话像块冰砖砸进热油里。庄公猛地想起昨夜夷射姑离席许久,想起他回来时袍角沾着的泥点,想起自己最忌讳的就是有人在宫廷里行此污秽之事——去年祭祀时,有个乐工忍不住在太庙后墙撒尿,被他下令割了舌头。
"夷射姑!"庄公的怒吼震得门台的瓦片簌簌发抖,"你给寡人滚出来!"
夷射姑正在偏殿核对会盟的礼单,听见传唤慌忙赶来。他看见跪在水洼里的阍人,看见庄公发紫的脸色,突然明白自己掉进了什么陷阱。"臣没有!"他扑通跪倒,玉觿撞在砖地上发出脆响,"是这阍人诬告!臣愿对天起誓!"
"起誓?"庄公从门台上下来,皮靴踩在水洼里溅起泥水,"去年你在孟孙氏府上饮酒,不也对着人家的影壁撒过尿吗?"这话是前日鲁国使者闲聊时说的,当时只当笑谈,此刻却成了最锋利的刀。
阍人趴在地上叩首,额头撞得青石板咚咚响。"小臣不敢欺君!昨夜亲眼看见大夫解衣......"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夷射姑的怒吼打断:"你这老贼!前日求肉被拒,竟敢怀恨诬告!"
庄公却听不进这些。他盯着廷院那片狼藉的水渍,仿佛看见无数污秽在眼前蠕动。去年祭祀用的太牢,今年朝服上的霉斑,还有此刻脚下不断漫上来的泥水,都化作尖锐的刺扎进眼里。"把他拖下去!"他指着夷射姑,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关进大牢!查!给寡人仔细查!"
甲士们拖走夷射姑时,他挣扎着回头,看见阍人独眼里那抹转瞬即逝的笑,像冰水里游过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