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公的葬礼办得仓促却体面。按照他生前"务必要洁净"的嘱咐,送葬的队伍里,每个甲士都穿着浆洗得发白的朝服,连拉灵车的马匹都用香汤洗了三遍,鬃毛上还系着绛色的丝绦。
五辆黑漆灵车在城门前一字排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最前面的车上载着庄公的棺椁,梓木的纹理在阳光下泛着暗哑的光,据说里面垫了三层丝绸,铺了百片香草,就是为了隔绝哪怕一丝尘埃。后面四辆车上,坐着五个面无血色的少年——那是殉葬的奴隶,按照庄公的遗愿,要选容貌清秀、手脚干净的孩童,才能配得上他洁净的长眠。
夷射赤站在街角的茶肆里,隔着窗纸望着送葬的队伍。他怀里揣着父亲那枚磨亮的玉觿,指尖摩挲着温润的棱角,忽然想起父亲常说的话:"邾国的泥土,埋得最深的不是尸骨,是人心。"
茶肆老板端来碗热汤,压低声音道:"听说殉葬的五个孩子里,有个是西角门阍人的孙子。"
夷射赤握着汤碗的手猛地一颤。热气模糊了视线,他看见送葬队伍末尾,阍人拄着拐杖跟在后面,独眼里没有悲伤,也没有怨恨,只有一片死寂的平静,像被炭火燃尽的灰烬。
灵车出城那天,天降小雨。泥泞的道路让送葬队伍不得不放慢脚步,甲士们洁白的朝服溅上泥点,引来监礼大夫的呵斥。有人看见阍人悄悄走到最后一辆灵车旁,从袖里摸出个东西塞给那个即将殉葬的孙子——后来才知道,那是半块干硬的麦饼,是老人三天没吃饭省下的。
下葬时出了桩怪事。庄公的棺椁刚要入土,原本阴沉的天空突然裂开道缝隙,阳光直直照在墓穴里,映出角落里堆着的炭盆——那是按庄公遗愿放的,说是要让地下也保持温暖洁净。不知是谁碰倒了炭盆,火星子落在铺垫的丝绸上,瞬间燃起熊熊大火。
火焰在墓穴里翻滚,把梓木棺椁烤得噼啪作响。送葬的人都吓呆了,没人敢上前扑救——那是君王的安息之地,谁也不敢触碰。只有阍人瘸着腿冲过去,用身体扑在火焰上,焦糊的气味再次弥漫开来,和多年前寝殿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火最终还是灭了。阍人被拖出来时,后背的皮肉已经烧得粘连在一起,独眼里却闪着异样的光。他看着被熏黑的棺椁,突然笑了,笑声嘶哑得像破旧的风箱:"干净了......这下真的干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