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总带着层薄雾,吴所畏踩着露水去巷口买豆浆,远远看见书店门口站着个穿军绿色大衣的男人。那人背对着他,手里提着个帆布包,肩膀落着层白霜,像从旧时光里走出来的剪影。
“请问……这里是‘畏畏书店’吗?”男人转过身,声音带着北方口音的厚重,眼角的皱纹里嵌着风霜。吴所畏递豆浆的手顿了顿——这人眉眼间的轮廓,像极了岳峰信里画的简笔画。
“您是?”
“我叫周延,以前跟岳峰在一个部队。”男人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帆布包上的五角星徽章在晨光里闪了闪,“池骋说你们在这儿,我特意从东北赶过来的。”
吴所畏刚把人请进书店,池骋就顶着湿漉漉的头发从楼上下来,看见周延时,手里的毛巾“啪”地掉在地上:“周班长?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小子干了件大事。”周延笑着捶他肩膀,力道大得让池骋踉跄了半步,“公益基金上新闻那天,我在哨所里看的重播,岳峰要是在,能把你举起来抛三圈。”
壁炉里的火正旺,姜小帅端来的热茶腾着白气。周延打开帆布包,倒出个用红布裹着的东西,解开时露出本磨破脊骨的相册:“这是岳峰当年在部队的照片,他总说等你成了大老板,就拿出来给你丢人。”
相册第一页是张集体照,穿军装的岳峰搂着个少年,少年嘴角还沾着蛋糕奶油,正是十七岁的池骋。“这是你生日那天拍的,岳峰偷偷用津贴给你买了块奶油蛋糕,结果被连长发现,罚你们俩去猪圈铲了一下午粪。”周延指着照片里池骋撅起的嘴,“你当时还闹脾气,说再也不理他了,转头却把蛋糕上的樱桃省给他吃。”
池骋的指尖抚过照片里岳峰的笑脸,突然想起什么,转身从书架暗格里拿出那个铁皮盒:“班长,你看这个。”
周延摸着那些泛黄的信纸,眼眶慢慢红了:“岳峰写这些信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有次他写到你抢馒头,笑得直拍桌子,说这小子跟头小狼似的,长大了肯定有出息。”他翻到相册最后一页,抽出张折得整齐的信纸,“这是他牺牲前一天写的,托我转交给你,结果……”
信纸边缘已经发脆,上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小骋,雪停了就去给你寄牛肉干。听说你偷偷给家里寄钱修山路,别太省着自己。对了,图书馆的小姑娘,你要是再不敢表白,我就替你去说。”
“图书馆的小姑娘……”吴所畏忽然想起池骋说过的蓝丝带,耳尖腾地红了。池骋握住他的手,指尖在他掌心轻轻捏了捏,眼里的笑意混着泪光,像落雪前的星辰。
周延在书店住了三天。每天清晨都帮着扫门前的落叶,中午蹲在壁炉前跟姜小帅学烤红薯,傍晚就搬张藤椅坐在门口,给路过的孩子讲部队的故事。“岳峰当年教我打枪,说瞄准的时候不能慌,心稳了,子弹才稳。”他往火里添了块木柴,火星噼啪溅起来,“他还说,等退伍了就开个小饭馆,给小骋做他最爱吃的红烧肉。”
“他做的红烧肉全是酱油味。”池骋笑着反驳,声音却有些哽咽,“有次他偷偷在炊事班给我炖肉,结果忘了关火,把锅烧得黢黑,被连长骂了半小时。”
吴所畏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回忆,忽然起身去厨房:“我买了五花肉,今天我们做红烧肉吧。”
炖肉的香气漫出来时,郭城宇带着孤儿院的孩子们来了。念念举着张画冲进厨房,画上是五个手牵手的小人,最左边那个举着步枪,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周爷爷,这是你吗?”她踮着脚把画贴在冰箱上,“吴老师说,你是岳峰爸爸的好朋友。”
“是好朋友,更是战友。”周延把念念抱起来,指着画里的小人,“这个举步枪的,就是岳峰爸爸,他现在变成天上的星星了,一直在看着我们呢。”
红烧肉端上桌时,姜小帅突然一拍大腿:“差点忘了!我托人从乡下弄了坛米酒,说是当年岳峰哥最爱喝的那种!”他拧开坛口,醇厚的酒香混着肉香,让整个书店都暖烘烘的。
周延给每个人倒了碗酒,举起碗时手微微发颤:“岳峰总说,等小骋出息了,要跟他喝个痛快。今天这碗酒,算我们替他喝的。”
酒液入喉时带着微辣的暖意,池骋看着窗外飘落的第一片雪花,忽然说:“班长,明天跟我去趟工地吧。孤儿院后山的路快修好了,岳峰当年念叨的那个山泉,我们打算引到学校里,孩子们冬天就能喝上热水了。”
“好。”周延的声音带着哽咽,“我还得去看看那片向日葵,岳峰这小子,从小就喜欢花花草草的,当年在哨所种了盆仙人掌,天天盼着它开花。”
第二天的雪下得很大,工地上的推土机冒着白气,压过结冰的路面。池骋指着半山腰的蓄水池,对周延说:“水管从这里铺下去,能直接通到教室。”周延蹲下来摸了摸刚浇筑的水泥,忽然从帆布包掏出个东西,是块磨得发亮的军徽。
“这是岳峰的军徽,当年雪崩时他拼死护着的。”周延把军徽轻轻放在地基上,“让他也看着这条路修好。”
雪花落在军徽上,瞬间融化成小小的水珠,像谁悄悄落下的眼泪。吴所畏看着池骋把军徽嵌进水泥里,忽然明白有些告别,从来不是结束,而是以另一种方式,住进彼此的生命里。
周延走的那天,雪停了。池骋开车送他去车站,回来时手里多了个红布包。“班长说,这是岳峰当年在部队得的三等功勋章,一直想亲手给你。”他打开布包,勋章在阳光下闪着金光,背面刻着“岳峰”两个字。
吴所畏把勋章放进铁皮盒,和那些信、哨子放在一起。暗格里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被阳光晒得暖暖的,夹着的蓝丝带轻轻晃动,像在点头微笑。
转眼就到了冬至,书店里摆了棵圣诞树,是姜小帅用松枝扎的,上面挂着孩子们画的卡片。郭城宇带来个好消息:公益基金收到了第一笔企业捐款,是德国那家物流公司捐的,足够给三个山区小学建图书馆。
“岳悦也寄了本书来,说是给孩子们的。”郭城宇从包里拿出本绘本,封面画着片向日葵花田,作者栏写着“岳悦”,“她在扉页上写,这是岳峰以前给她讲的故事,现在讲给更多孩子听。”
吴所畏翻开绘本,里面画着个穿军装的大哥哥,背着个小男孩在雪地里走,旁边写着:“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风雪,而是风雪里,愿意把体温分给别人。”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池骋突然从身后捂住吴所畏的眼睛:“猜猜我给你准备了什么礼物?”
“是不是我上次说的那套绝版诗集?”吴所畏笑着去掰他的手。
“比那更好。”池骋松开手,手里捧着个小小的丝绒盒子。打开时,里面不是戒指,而是枚用红绳系着的银质书签,上面刻着两朵缠绕的向日葵,一朵朝着左,一朵朝着右,中间刻着个小小的“家”字。
“我找老银匠打的,”池骋把书签戴在他脖子上,指尖擦过他的锁骨,“以后我们写的信,都用它夹着。”
吴所畏摸着书签上的纹路,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时,池骋把《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递给自己,指尖不经意碰到的温度。原来那些悄悄埋下的伏笔,早已在时光里长成了参天大树,而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心意,都藏在每一次对视、每一次牵手、每一次并肩走过的风雪里。
跨年夜的烟火在夜空绽放时,四个人挤在书店的窗边。姜小帅举着相机喊“茄子”,郭城宇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池骋把吴所畏的手揣进自己口袋里,指尖传来彼此的温度。
“快看!岳悦发视频了!”姜小帅举着手机跳起来。屏幕里,岳悦站在海边的烟火下,身边围着她的学生,每个人手里都举着盏纸灯笼。“新年快乐!”她笑着挥手,声音被海风和烟火声裹着,“告诉你们个好消息,我要结婚了,对方是学校的体育老师,他说以后会陪我一起给孩子们讲故事。”
池骋看着屏幕里岳悦的笑脸,忽然想起岳峰信里写的“换个地方重新开始”。原来有些伤口,真的会在时光里开出花来,而那些曾经的羁绊,终将变成最温暖的铠甲,护着彼此,走向更远的地方。
烟火落尽时,吴所畏靠在池骋肩上,看着窗外渐暗的夜空。远处的路灯亮成一片星河,书店的风铃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谁在低声哼唱着未完的歌。
“明年春天,我们去看岳峰吧。”吴所畏轻声说,“带着孩子们画的画,还有岳悦的绘本。”
“好。”池骋握紧他的手,指腹摩挲着他脖子上的银书签,“再告诉他,路修好了,书送到了,我们……都很好。”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映着书架上的铁皮盒,映着暗格里的旧书,映着两个紧紧依偎的影子。雪又开始下了,落在玻璃上凝成薄薄的水雾,像给这个冬天,盖上了层温暖的棉被。
而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写到最温柔的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