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滨的夏夜总裹着潮乎乎的风,林薇攥着袖口站在回廊拐角,心脏擂鼓似的撞着肋骨。半小时前她还在为“借住”的事向那位姓陈的助手道谢,转身就听见客厅里传来争执声——是孙中山的声音,比纪录片里更沉,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民族、民权、民生,三者缺一不可。”他顿了顿,纸张翻动的窸窣声里,另一个粗粝的嗓音接话:“可眼下各省会党心思不一,若把‘平均地权’喊得太响,怕是会惹地主乡绅忌讳。”是黄兴,林薇几乎能想象出他眉头紧锁的样子。
孙中山低笑一声:“忌讳?革命本就是要破忌讳的。只是这‘民生’二字,如何让百姓听懂……”
话没说完,林薇脚边的木盆突然晃了晃,半盆洗好的传单滑出来几张。客厅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她头皮一麻,正想猫腰溜走,门“吱呀”开了道缝。
“谁在外面?”孙中山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温和里藏着警惕。
林薇硬着头皮推开门时,正撞见两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孙中山穿着洗得发白的长衫,袖口卷到小臂,左手还捏着支毛笔;黄兴叉着腰站在桌旁,军靴上沾着泥,显然刚从外面回来。桌上摊着张墨迹未干的宣纸,“三民主义”四个大字力透纸背,旁边却画着好些潦草的批注,其中一条写着“民生=均田”。
“对不住,先生,我不是故意偷听的。”林薇慌忙捡起地上的传单,指尖触到纸面时顿了顿——那上面印的“民生主义”解释,竟和她课本里写的差了半截。
孙中山挑眉:“你识字?”
“嗯,在海外读过几年书。”林薇咽了口唾沫,视线又瞟向那张宣纸,“只是……先生写的‘民生’,好像漏了‘节制资本’?”
黄兴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林薇后背沁出冷汗,才想起“节制资本”是后来增补的内容,眼下1905年,孙中山或许还没把这点想得太透彻。她攥紧传单,声音发飘:“我……我听侨商们闲聊时说过,欧美各国虽富,却有大资本家垄断产业,百姓还是受苦。要是革命成功了,是不是该早作打算?”
孙中山盯着她看了半晌,目光像要穿透她的棉布裙子。他放下笔,走到她面前:“你叫林薇,对吧?陈同志说你是来横滨寻亲的学生。”
“是。”
“寻亲?”他指了指桌上的传单,“寻亲需要帮着叠这些东西?”
林薇心跳得更快,情急之下想起穿越前查的史料:“我……我父亲曾是兴中会会员,去年在旧金山病逝了。他说过,孙先生是能救中国的人,我想来看看,能不能帮点小忙,比如……整理资料什么的。”
黄兴“嗤”了一声:“小姑娘口气不小,你知道我们缺的是什么?是枪,是钱,不是耍笔杆子的。”
“可笔杆子也能救命。”林薇脱口而出,见两人都愣住,赶紧补充,“我会算数,会记东西,能把各地会党的联络信息理清楚,免得像上次那样,浙江的同志和江苏的在同一个码头碰头,差点被巡捕一锅端。”
这话戳中了要害——上个月确实出了这么桩乌龙,连党内核心成员都未必清楚细节。孙中山的眼神变了,他拿起桌上的一沓信:“这些是各地寄来的联络函,你现在就去旁边房间,把人名、地点、暗号分出来,半个时辰后给我。”
林薇几乎是逃进了隔壁小屋。屋里只有一张矮桌,她铺开信纸,手指还在发抖。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里,藏着后世史书上冷冰冰的“起义筹备”“会党联络”,可此刻在她眼里,是张三在信里问“家里妻儿能不能托人照顾”,是李四说“这批军火要绕开英国人的巡逻艇”。
她突然想起历史课本里的话:“三民主义是辛亥革命的指导思想。”可课本没说,这思想不是凭空掉下来的,是在无数封这样的家信、无数次这样的争论里,一点点磨出来的。
半个时辰后,林薇抱着一个笔记本出来。她没用毛笔,而是用随身带的铅笔,画了张表格,左边是省份,右边列着人名、暗号、当前任务,连谁欠了谁的盘缠都标得清清楚楚。
孙中山拿起笔记本,手指划过那些整齐的线条,突然抬头问:“你父亲既是兴中会会员,该知道我们前几年在惠州的起义吧?”
“知道,”林薇点头,“可惜失败了,因为……”她顿住了,差点说出“因为日本政府突然断了支持”——这是后世分析的结论,当时的人未必清楚内幕。
“因为什么?”孙中山追问,目光锐利。
林薇咬着唇,决定赌一把:“因为依赖外人,终究是靠不住的。先生,将来革命要成,还得靠中国人自己的力量。”
孙中山盯着她看了很久,久到黄兴都忍不住咳嗽了一声。然后,他忽然笑了,把笔记本递给黄兴:“看看,我说过,总能遇到些特别的人。”他转向林薇,语气松了些,“你今晚就住在这里吧,明天开始,帮我把这些信里的有用信息,都写成这样的‘表’。”
林薇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孙中山慢悠悠地加了句:“对了,你刚才说的‘节制资本’,明天详细说说,为什么你觉得该加上去?”
窗外的风卷着雨丝打在纸糊的窗上,林薇看着孙中山眼里的探究,突然明白——她以为自己是带着答案来的,可站在这段正在发生的历史里,才发现所有“已知”,都藏着无数个“为什么”。而她和这位历史伟人的交集,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