喉咙里那股腥甜的淤塞感尚未消散,沉重得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压在胸口。当眼皮勉强掀开一条缝时,迎面而来的是一片冷意,那冷并非清冽,而是沉甸甸的、黏稠得仿佛能渗透进骨髓里的寒。
不是病房的白,是墙壁泛着的、洗不净的灰。消毒水的味道变了,混着福尔马林的涩,像冰锥扎进鼻腔。
我动了动手指,触到的不是床单,是硬邦邦的水泥地,凉得能渗进骨头缝里。
然后就看见了母亲。
她还躺在那里,离我不过半米远,盖着那块浅蓝的布,只露出花白的头顶。和我哭到眼前发黑前最后看的样子,分毫不差。
原来没出去。
刚才哭到喘不上气,胸腔像被揉皱的纸,一口气没提上来,天就黑了。我以为会被抬回病房,或者哪个长椅上,却没想就这么栽在原地,栽在她身边。
空气静得可怕,只有自己的呼吸在抖,一下下撞着冰冷的墙。我撑起身子,膝盖在地上磨出涩响,爬到她床边,伸手去碰那块布。
母亲的身体依旧冰冷,与她离去时别无二致。那股寒意透过指尖蔓延至心底,仿佛时间凝固在了她告别人世的那一刻,连温度都未曾改变分毫。
眼泪早就流干了,现在眼眶里只剩烧得慌的疼。我趴在床边,额头抵着布面,就像她还醒着时,我撒娇蹭她的胳膊。
原来,即便在昏迷之中,也无法摆脱这里的寒冷。那股寒意仿佛能渗透骨髓,连意识都难以逃脱它的侵袭。冰冷如影随形,像是这片空间本身在无声地宣告它的主权,不容任何一丝温暖存活。
她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母亲,一时之间竟不知所措。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些曾经的美好记忆,像是一卷泛黄的影片,在心底深处缓缓播放,每一帧都带着温暖而酸涩的痕迹。
对,她还能够回到那个被称为“家”的地方,然而,那所谓的家……却早已物是人非,温暖不再,留下的唯有无尽的冰冷与疏离。
她缓缓地站起身来,双腿因长久的静止而变得麻木不堪。她微微蹙眉,用手轻轻揉了揉酸胀的小腿,随后小心翼翼地扶着墙壁,一步一顿地慢慢挪动着步伐。
凌晨三点,医院大门的自动感应门滑开时带起一阵风,裹着消毒水的冷味扑在脸上。路灯在空荡的街道上投下瘦长的影子,我踩着自己的影子走,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被拉得很长,像谁在身后轻轻拽着衣角。
急诊楼的灯还亮着,玻璃幕墙里晃过几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像浸在水里的墨点。路边停着辆救护车,红蓝灯早就不闪了,只有车身上“120”的字样在暗处泛着哑光,像块没焐热的铁。
风卷着几片枯叶滚过脚边,远处传来野猫的叫声,尖细得像输液管里气泡破裂的轻响。
走到街角时回头望了一眼,住院部的窗口亮着零星的灯,像被按灭前最后眨了一下的眼睛。空气里除了消毒水味,还飘着点远处早餐铺提前醒面的麦香,冷的和暖的掺在一起,漫过脚踝往身上爬。
小小江漓缓步走进巷子,心底仿佛压着千斤巨石,满溢的悲伤如潮水般将她淹没。每一步都似踏在无尽的哀愁之上,连周围的空气都似乎染上了她那份沉重的心情。巷子的阴影笼罩着她,宛如她此刻被悲伤笼罩的心境,无处可逃,也无处可避。
巷子口的路灯线接触不良,光晕忽明忽暗地打在斑驳的砖墙上。墙根堆着半袋没倒干净的煤灰,被风卷得扬起细灰,混着墙角青苔的潮气扑过来。
脚下的石板路坑洼不平,偶尔踢到碎砖,发出“咔嗒”一声,在窄巷里撞出回音。头顶是交错的电线,晾衣绳上挂着件褪色的蓝布衫,风一吹就贴着墙皮扫,像谁的影子在轻轻晃。
深处有扇木门没关严,透出点昏黄的灯光,门缝里漏出电视里模糊的唱戏声,咿咿呀呀的,没走几步就被巷子拐口吞掉了。砖缝里钻出的野草勾住裤脚,低头扯的时候,看见墙根有只老猫蜷着,绿莹莹的眼亮了一下,又慢慢眯成条缝。
快到巷尾时,闻到自家窗台上晒的干菜味了,混着晚饭剩下的酱油香。抬手推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惊飞了檐下栖息的夜鸟,扑棱棱掠过头顶的夜空。
她快步穿行于狭窄的小巷,最终停在了一扇破旧的门前。这扇门满是锈迹,仿佛被岁月侵蚀得失去了原有的模样。眼前的一切显得脏乱而腐朽,就像这片街区散发出的气息一般令人窒息。她怔怔地望着那扇门,心中涌起无数复杂的情绪。尽管身体已疲惫不堪,连抬手推门的力气都几乎耗尽,但她更清楚的是,门后那个一直在等她的人,或许已经无法再继续等待了。母亲的身影在她脑海中浮现。
她耗费了漫长的时间来做心理建设,才终于迈出了那一步,步伐缓慢而沉重,你目睹此景,心中不禁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悲凉。
指尖刚触及那片斑驳的锈迹,粗糙的颗粒感便毫不留情地硌了一下皮肤。红褐色的锈粉簌簌坠落,如同枯叶般无声飘散,沾染在指腹上,竟像是一层未干透的血痂,隐隐带来一种异样的黏腻感。铁门在夜色中散发着刺骨的寒意,比巷口冰冷的石板路更加彻骨。那寒意顺着指尖侵入肌理,一路蜿蜒攀爬,直到胳膊肘都泛起了一阵战栗。他试探性地轻轻一推,门轴发出“吱呀”声,仿佛暗处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锈迹掩盖下的铁皮依旧坚硬,但岁月已在其表面啃咬出无数坑洼。指尖滑过这些凹陷时,那触感犹如抚摸一道道尚未愈合的疤痕,带着隐约的痛楚与沧桑。门环上的铜绿早已被磨得光滑发亮,唯有边缘残留着一圈暗青色的痕迹,触摸上去像裹了一层薄冰般顺滑,却又透出几分难以言喻的冷硬。她稍稍停顿,掌心贴紧门面,感受到木头从深处传来的细微震颤——是风的撩拨,还是屋内另有动静?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片锈迹,将红褐色粉末揉捻成泥,并轻轻蹭回门板,留下一个浅淡的印记,仿佛生怕用力过猛,会惊醒什么沉睡已久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