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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紫烟云至,随行归府

命天令

夜渐深,风府别院中灯火阑珊。晚饭撤去,石桌上重又沏了热茶。晚风拂过老槐树枝叶,沙沙轻响,筛落满地斑驳月痕。檐下灯笼微光摇曳,映得众人面容柔和。风长鸣换了身家常的黛青便服,将白日里的一城之主威仪卸下几分,倒显出读书人的儒雅底色。

他端起茶盏轻呷一口,目光沉静地看向庆王:“殿下问起商税新法,实是体察入微。西城商队一事,也与此相关联。”他放下杯盏,指尖沾了茶水在石桌上勾勒,“鸣乌城地处要冲,过往商旅十成里有七成是往西境去的。自去岁新税章颁行,大宗远途货品抽三免二,脚夫行商皆道负担轻省,货物流通快了三成。”

匡一何从袖中取出小簿,墨笔润尖,于灯下细细记下。风长鸣继续道:“此番西城商队遇劫,恰是新法落实后第一批享受三抽减免的车队。为首的马哈德乃西域名商,其队中除寻常毛毯干果,尚有三车雪盐——此物按新法本可免两成税,然他自愿纳足三成,只求官道护持。”

“哦?”庆王眉峰微动,月色下眼中微光流转,“此人深谙处世之道。”

“正是。”风长鸣颔首,“臣已特批两队府兵专护其行程。马哈德感念,今早特献西域秘方炼制的冻疮药膏百盒,皆已分送守城士卒。”他话音微顿,唇角含笑,“说来药膏试用后确有奇效,午后王峰还在说,城墙上值夜的老兵多年冻疮竟消褪泰半。”

忽有急促足音穿廊而来。但见王峰步履如风,玄色战袍的束带都未曾系紧,显是匆忙赶来。他立在月门处抱拳:“启禀殿下,城外十里亭有快马来报,紫烟城苏家车队夤夜入城,已在别院门首了!”

众皆惊诧间,环佩声已如碎玉般淌进庭院。但见十二盏琉璃风灯簇拥着袅袅身影踏月而来,当先少女绾着双环髻,鬓边别两朵细银打造的杏花,绛红云锦斗篷裹着娇小身量,行走时腰间缠枝莲荷包随步轻摇,不是紫烟城二姑娘苏若若是谁?

“王爷安好!”苏若若利落行礼,解开的斗篷露出鹅黄衫子,衣襟处密密绣着缠枝莲纹。她眉眼弯弯环视众人,目光在墨林脸上凝了片刻,笑靥忽如春水漾开:“风城主,贸然打扰,可别嫌我烦呀。”

风长鸣忙起身笑道:“二姑娘说哪里话,只是路途遥远...”

“我是追着春风来的!”苏若若俏生生截住话头,径自坐到石桌空处。侍女忙斟上热茶,她却推盏直望向庆王:“王爷容禀。前两日家姐押送贡缎入京,父亲命我随行管家学账。车队昨夜歇在五十里驿,早起发现账册错漏,我带着三骑快马折返紫烟核对,谁知途中听闻王爷在鸣乌城...”少女指尖绕着荷包丝绦,颊边飞起薄红,“我想着...左右要重新赶上姐姐车队,不如...不如随王爷西行?”话至尾音渐低,眼波却大胆扫过李嫣然等人。

满座俱寂。李嫣然执壶的手悬在半空,茶水从壶嘴垂落的细流被月光照得银亮。陈沁然正拈着豆沙糕的手停在唇边,糕点碎屑簌簌落在石青色裙裾上。赵乘风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新佩的羊脂玉佩——那是午后集市用《西域杂记》换来的。

风长鸣与匡一何对视一眼,俱看见彼此眼底的为难。大庆律例,宗室行辕随员皆有定数。然紫烟苏氏世代为皇家织造供奉,三年前圣上巡幸时,还曾亲手为苏家老太君插过重阳茱萸。

墨林忽然听见自己竹篮里铜铃轻响。抬眼恰见苏若若的视线落在他包袱角露出的蜜饯布包上。少女眼眸倏然亮起,从袖中抖出个织锦小袋:“墨林你看!今早路过蜜饯张铺子,新渍的梅子加了甘草,特地给你留的。”

织锦袋口散出清甜气息,墨林怔怔接过。北荒漠野哪得这般精巧心思?他攥紧袋子时指节微白,忽觉院中数十道目光灼灼刺来,喉咙里的话转了几转,终化作几不可闻的两个字:“多谢。”

“二姑娘有心了。”李嫣然笑着将温茶推至苏若若面前,绢帕轻拭陈沁然衣上碎屑,“只是这路途迢遥...”

“我不怕苦的!”苏若若急急道,斗篷领口兔毛擦得鼻尖微红,“去年随父亲押货去北疆,二十三天戈壁路,我也没病过一场。”她忽而转向庆王,眼中水光潋滟:“王爷,车驾箱笼尽可留在鸣乌城,我只带两个侍女骑马随行。”

风长鸣轻咳起身:“西郊马场新到几匹河曲良驹,温驯且快,可配给二姑娘...”

庆王掌心玉扳指在石桌上轻轻一叩。众人倏然收声,只见月光流淌在他黛青锦袍的云雷纹上,漾开温润光晕。“苏管家账册之事可要紧?”见苏若若摇头,他唇角弯起浅弧,“那就劳烦风城主拨六骑护卫,明日卯时随行出发。”

烛芯爆出个灯花。苏若若欢喜得要蹦起,指尖揪住风长鸣的袍袖直摇:“就知道城主最疼我!”转身又冲着陈沁然笑:“沁然妹妹,我那两匣子绒花随车带来了,明早给你挑!”

槐影婆娑间,李长歌看着侍女给苏若若添茶。青瓷盏沿水汽袅袅升起,映得少女笑靥如隔雾芍药。他忽觉腰间长剑沉坠,恍然忆起去年暮春在紫烟城,苏家高墙内也曾惊鸿一瞥——彼时她穿着榴红骑装纵马过街,马鞍旁悬的长剑竟镶着七颗明珠,与眼前这副娇俏样貌判若两人。

待苏若若随着侍女去安顿行囊,匡一何方低声进言:“殿下,苏二姑娘的马鞍...”

“无妨。”庆王截住话头,指尖划过石桌纹路,“苏家祖上随太祖起兵时,二房太夫人曾单骑横穿黑水沼泽。这姑娘骨子里流的,是能降烈马的血。”他抬眼望向月门处消失的绛红身影,忽而轻笑:“倒是墨林,方才险些把茶盏捏碎了。”

被点名的少年猝然抬头,耳后火烧般烫起来。角落里赵乘风正用炭笔在簿子上勾画:“绛红云锦斗篷当是江宁织造上月贡品,苏家二姑娘倒穿了家常色系?”墨汁在“色系”二字上晕开墨团。

更深露重,庭院渐空。墨林合上房门时,月光正斜斜铺满书案。竹篮里的铜铃在夜风中碎响几声,蜜饯甘草的甜香混着新梅清气弥漫开来。他摩挲着织锦袋上并蒂莲纹,忽然听见窗棂轻叩。

启窗见苏若若扒着窗台,发间银杏花在月光下流转冷辉。“给!”她从雕花窗棂缝里塞进油纸包,“鸣乌城厨子新做的奶酥饼,李姐姐她们都尝过啦!”不及答话,廊下已传来侍女轻唤,少女提着裙角隐入月门洞。

油纸包温温烫着手心。墨林解开麻绳时,酥皮碎屑簌簌落下,甜奶香气裹着新麦气息扑了满面。他咬下半块闭目细品,恍惚间似见紫烟城满街红绸翻飞的盛景——那日他蜷在西角门石墩旁,正是这块奶酥饼塞进手心,暖意顺指间直融进冰封经年的血髓里。

晨光初透时,马嘶声已踏破长街薄雾。鸣乌城西门前,八骑枣红骏马引着青呢小轿静候道旁。王峰特地点了六名亲兵,玄铁轻甲在曦光里泛着青蓝色,马鞍旁皆悬三尺长的皮鞘马刀。风长鸣亲手捧出锦盒:“此去西宁府三百里,沿途驿站都备着新茶,王爷保重。”

苏若若的绛红斗篷在晨风里猎猎翻飞。她利落地翻上配着银鞍的白马,鞍鞯旁果然悬着长皮鞘。转头见墨林背着竹篮站在车旁,扬手抛去件鸦青羽缎斗篷:“快穿上!往西走要过落鹰峡,风刀子剐得人生疼!”

众人整顿行装之际,李嫣然掀帘探看轿厢。但见青幔内已备好紫铜暖炉,丝绒坐褥上整整齐齐摞着六只引枕。陈沁然解下海棠荷包要放点心,却被苏若若按住手腕。少女变戏法般从鞍袋摸出藤编食盒,掀盖竟满盛着琥珀核桃与松瓤卷。

“早让厨子备好了。”苏若若眨眨眼,指腹抹去陈沁然唇角的芝麻粒,“盐渍梅子在朱漆提盒里,待会儿给墨林。”

匡一何查验过关防文书时,眉头忽皱:“二姑娘,此签批用的是北道监察符印?”

“对呀。”苏若若漫不经心理着缰绳,“上个月圣上特赐的,说苏家西行商队凭此印可通行北道十二州。”金镶玉的马鞭梢头在她掌心悠悠打转,穗子竟是明黄丝线编就。

辰时三刻,车马辘辘驶出朱漆城门。官道渐阔,墨林裹紧羽缎斗篷端坐车中,竹篮放在并膝上。阳光穿透薄帘照亮篮中物事:蜜饯袋口缠着杏色丝绦,铜铃旁躺着半块油纸包裹的奶酥饼,篮底那卷《北域风物考》书脊微裂——那是昨夜苏若若叩窗时硬塞进来的。

李长歌控马护在轿厢左侧。见苏若若策马掠至墨林窗畔,忽从鞍袋抽出卷素笺塞进去。墨迹在风里翻飞,李长歌眼尖瞥见“落鹰峡老树茶棚”六字,落款是枚胭脂绘就的杏花小印。前头赵乘风的炭笔正在簿子上沙沙行走:“辰时三刻过鸣乌城西界碑,随行新增:紫烟城苏若若并侍女两名,护卫六骑...”

行至晌午,丘陵地貌渐显苍茫。远远望见三棵古槐挑着青旗,旗上墨字“老树茶”被风扯得笔走龙蛇。苏若若的白马率先奔至棚下,鞍边皮鞘碰着竹案叮当响:“陈伯!三张桌子拼起来!”

茶棚老翁颤巍巍捧来粗陶大碗,苏若若却从鞍后解下个皮囊:“新焙的云雾茶,用我带来的!”又变出荷叶包的酱牛肉分给众人。李嫣然细看那酱肉纹路,轻触匡一何的袖角。

“是宫制五香酱的方子。”苏若若掰着面饼笑,“去年御膳房赏了苏家十坛,还剩最后一坛呢。”酱香随风飘进密林时,惊起数只云雀簌簌飞掠。王峰手下两个亲兵按着刀柄起身四顾,被苏若若笑着按回去:“去年秋狩跟着太子殿下,我在围场亲手烤过三百只云雀!”

未时初刻,丘陵豁口处突然风啸如吼。苏若若策马靠近墨林车窗,羽缎斗篷兜头将他裹紧:“落鹰峡到了!当年太祖在此地...”话未竟,狂风卷着砂砾拍得车窗噼啪作响。轿帘被风掀起刹那,墨林望见青天被嶙峋山崖裁出窄缝,数只苍鹰正在风涡里挣扎盘旋。

墨林忽觉手背温热。低头见苏若若的手穿过车窗,将暖玉手炉塞进他怀间。“抱好!”少女的喊声被狂风扯碎,“前面有段路轿子过不去,待会儿牵我衣袖!”

山路果如羊肠旋拧。众人下马牵行时,峭壁怪石嶙峋如鬼齿。苏若若牢牢护在墨林左侧,朱漆鞭杆格开横伸的枯枝。绛红斗篷鼓荡如帆,在灰黄崖壁间灼灼耀目。前头赵乘风被碎石滑了脚,幸得李长歌拽住腰带才站稳,簿子却脱手坠崖,被苏若若扬鞭卷回!

“小公子当心!”鞭梢灵蛇般缠住簿册送回赵乘风怀里。苏若若回首露齿一笑,忽见墨林被苔径绊得踉跄,急忙探臂扶住。少年腕骨在她掌心轻颤,鸦青斗篷擦过崖壁时勾出缕银丝。

“别怕。”苏若若拽他踏过石缝,嗓音压得极低,“八岁那年我随驼队过黑风隘,路比这陡三倍呢!”山风拂开她额前碎发,额角赫然露出道寸许长的旧伤疤。墨林竹篮里的铜铃撞在岩壁上,当当两声脆响,引得崖顶苍鹰厉啸相和。

酉时过峡谷,眼前豁然平畴千里。暮云烧透西天时,地平线浮起灰蒙蒙城廓轮廓。赵乘风指着界碑惊呼:“西宁府!”众人皆松口气,却见苏若若的白马突然扬蹄嘶鸣。少女猛勒缰绳眺望官道尽头,唇色倏地发白:“那旗...是玄黑镶赤边的?”

数点黑影伴着闷雷声逼近。暮色里显出五骑人马,当先者玄甲黑袍,肩头扛丈余长旗杆,玄底赤边的军旗在风中翻卷如血浪。距离三十步时骑士倏然勒马,为首壮汉声若洪钟:“末将西宁卫总旗郑雄,恭迎庆王殿下!”

苏若若的指甲掐进缰绳。墨林见她指节白得发青,却仍利落下马行礼,裙裾划过青骢马的四蹄铁。庆王的随行护卫正要上前查验,郑雄已呈上关防:“奉总督钧令在此迎候,接风宴设在别苑水阁。”

总督府派来的亲兵替换下鸣乌城护卫时,李长歌瞥见苏若若袖内银光微闪。少女指尖夹着枚杏叶状银牌,悄悄递给王峰留下的亲兵首领,那汉子将银牌纳进护腕,带人消失在暮霭里。

夜宴设在水阁。郑雄执壶斟酒时瓮声笑道:“总督大人天明即归,特命卑职献上西宁三绝:金丝驼峰、雪莲羹并十八年陈酿。”苏若若却按住庆王酒盏,自斟杯清茶:“王爷忌酒,以茶代酒敬将军。”

金丝驼峰在烛下泛着蜜色油光。墨林学着众人举箸,却见苏若若的筷子稳稳停在盘沿。她忽然朝陈沁然笑道:“这厨子刀工倒巧,每片驼峰都带着薄薄雪花纹。”竹筷尖儿轻拨,银碟里拼出朵绽放的雪莲花形。赵乘风眼尖,看见她指尖在桌面虚划三横。

筵散回房时月光浸透回廊。墨林行至东苑月洞门,忽被冰凉指尖扯住袖角。苏若若将羽缎斗篷叠好塞进他怀里:“西宁府夜里湿气重,比不得鸣乌城干燥。”鸦青布料上金线回纹压着暖玉手炉的热度。墨林低头要说谢辞,少女忽然踮脚凑近耳畔:“睡前别忘了把护膝绑上。”

松香混着甜杏气息擦过耳廓。墨林僵在阶前,竹篮撞上廊柱发出空响,恍惚见那抹绛红转过回廊尽头。他抱紧斗篷倚着槅扇,檐角铜铃忽然叮叮作响,晚风里似飘来几不可闻的歌谣:“...白草黄云西风急,马蹄踏碎关山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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