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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凤栖铜雀

命天令

青石铺就的御道自西亭湖白石堤岸延伸而出,在清晨渐起的薄曦中泛着微凉的湿润光泽。庆王玄金蟠龙袍的袍角在步履间翻涌如深海水涡,无声却蕴藏威压。匡一何落后半步紧随,像一道没有重量的影子,目光低垂,却仿佛无处不在,锐利地切割着周遭的气息。墨林、李长歌、李嫣然、赵乘风四人隔着一丈距离缀于其后,空气凝滞,唯余脚步轻踏石面的闷响与衣料摩擦的窸窣。

铜雀台那特有的湿冷却已深入腠理的寒气似乎并未被日光驱散,反而在踏入通往铜雀台区域的月洞门后愈发深沉。御道两侧高耸的乌木宫墙如同沉默的巨人,将光亮也压榨得稀薄了几分。就在一行人转过一道覆盖着斑驳苔痕的转角墙垣,铜雀台那熟悉的灰青殿脊已在望时——

一阵极其轻微的佩环轻撞声如风过玉罄,自前方花木深处传来。这声响清冽柔雅,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瞬间打破了御道上几乎令人窒息的沉寂。

几丛名贵的西府海棠枝叶微微一动,两名身着月白色素锦宫装的侍女无声无息地侧身让出通路。随后,一行绰约的身影自花影扶疏间缓缓步出。当先一人,身量修颀,着一袭天水碧云锦鸾凤常服,乌发绾作极为简单的灵蛇髻,只斜簪一支通体无暇的羊脂白玉凤首步摇。日光自叶隙筛落,在她白皙得近乎透明的面庞上跳跃,映得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深不见底。她步履雍容闲适,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通身并无过于彰显身份的华贵重饰,却自有一种超越宫阙、睥睨众生的从容气场——正是大庆皇后,李白芷。

她身后半步,垂首侍立着一名身姿挺拔如松的年轻内侍。这内侍面容俊朗中带着几分冷硬的棱角,身着低调的藏青内侍服,目光沉静如古井寒潭,只在流转间偶尔泄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精芒。他双手拢于袖中,姿态恭谨却带着山岩般的稳固感——正是皇后最信任的贴身近侍,陆心。

庆王的脚步倏然顿止,深潭般的目光落在皇后身上。匡一何更是身形微凝,头颅压得更低几分。墨林四人心头俱是一凛,无声地对视一眼,昨夜密室中不速之客留下的包袱褶皱,还有那“庆王或非王”的惊心警言,此刻如同冰冷的蛇盘踞在意识深处。

“王爷晨安。”李白芷的声音不高,却如同初融的雪水清泉流淌于这凝重的空间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抚慰力量,拂过每个人的耳际。她目光含笑扫过庆王身后的匡一何,最后落在墨林等人身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温和,“这便是今日朝堂之上引得诸位大人议论纷纷的‘异客’俊杰?”

“皇后娘娘金安。”庆王开口,声音平缓,听不出喜怒,略一颔首,“正是,陛下钦点其为御前参赞。”他并未多言,墨林四人已躬身行礼:“臣等见过皇后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李白芷款步上前,素手微抬,示意他们起身。她的目光在墨林略显苍白的脸上一掠而过,又掠过李长歌空悬的腰侧、李嫣然紧抿的唇角、赵乘风下意识捻动着空无一物的指腹,最终带着一丝柔和的笑意定格在墨林身上,带着一种近似长辈般的亲近与探究:“免礼。方才远远见了,倒真有些眼熟……哦,墨参赞,听内侍司言,你居处便在铜雀台?”

“回娘娘,正是,臣暂居倒座房。”墨林垂首应对,姿态恭谨。皇后亲问他的居所,这在宫廷中绝非寻常,他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铜雀台……”李白芷轻轻复述,唇边笑意更深了几分,眼神仿佛穿透了时光,带着一丝悠远的怅惘,“此地景致清幽,是极好的。想当年本宫在王府小住时,也时常来此赏玩。尤爱西亭湖那水汽氤氲的模样,只是湿气重了些,久居需得仔细身体。”她的话语仿佛只是随意的感慨家常,却暗含深意地落在了“湿气重”、“西亭湖”上,令墨林心跳莫名地漏了一拍。昨夜他全身浸透的湖水寒气,仿佛此刻又被她话语牵引出来。

李嫣然目光微动,上前半步,敛衽道:“谢娘娘关怀。铜雀台虽幽深,然钟灵毓秀,居之反而能涤荡心胸。”她温婉的语气下,暗藏锋芒,既是回应关怀,又似在点明此地非凡。

李白芷似对她的回答颇感满意,含笑点头,目光又转向沉默的李长歌:“这位便是李参赞吧?听闻剑术超绝,英气勃发。可惜了……”她目光在李长歌空悬的腰际轻轻一顿,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惋惜,未点明“可惜”何事,却尽在不言中。昨夜地宫画舫下的生死相搏,仿佛就在这一瞥中被无声带过。

李长歌身形如剑般挺直,不卑不亢:“娘娘谬赞。技止于此,不足挂齿。”他没有解释佩剑为何不在身侧,将所有的风刀霜剑都凝练在这八个字里。

“这位赵参赞呢?”皇后将视线投注在赵乘风身上,落在他捻动的手指,“指间空捻,念念不忘的旧物,想必很是不凡吧?”她话语轻巧,目光却犀利如电。

赵乘风心头一紧,面不改色地放下手:“回娘娘,不过是早年把玩惯了的顽石罢了,失却已久,成习惯了。陛下恩典,赐臣紫鱼袋,金印沉实,正好养个新的习惯。” 他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向“紫鱼袋”这个恩赏上,避开那支象征着地宫密图绘制工具的炭笔。提及“金印沉实”,语带双关,更是巧妙至极。一旁的墨林几乎能感觉到身旁李嫣然一瞬间屏住的呼吸。

李白芷眼眸中笑意闪烁,宛如月光掠过平静湖面泛起的粼光,也不知是赞许还是别的意味。“呵,倒是念旧的人。”她轻描淡写地一语带过,旋即微微侧首,对着身侧的陆心温声道:“陆心,铜雀台久无人气,湿冷尤甚。晚些时候,你让人将我宫中小暖阁里那几块上好的沉香木炭,给几位参赞送去,添些暖意,也祛祛湿寒。”

“是,娘娘。”陆心的声音低沉而恭谨,没有多余的音节。他微微躬身应下,目光极快地、几乎是难以察觉地掠过墨林的肩头衣衫——那里,昨夜被湖水浸过的痕迹虽尽力熨烫过,但在日光下仔细分辨,仍有一道微不可查的、略深于别处的颜色差异。这一瞥快如惊鸿,若非墨林因那“沉香木炭”联想到蜜饯盒底同样深藏的炭笔画而心神紧绷,恐怕也无法捕捉到这刀锋般锐利的一瞬。

皇后此举,名为关心,实则刀光隐现!送炭…是关切?还是影射?抑或是对他昨夜行踪的无声敲打?墨林脊背瞬间渗出冷汗,面上却露出感激神色,忙垂首:“臣等微末,怎敢劳娘娘费心至此,实愧不敢当。”

“不妨事。”李白芷语气轻柔却不容拒绝,“王爷忧劳国事,本宫照顾些微末小事,也是分内。”她说着,目光再次流转,从四人身上收回,落在一直静立一旁的庆王脸上,眼中流露出一丝真实的温柔,“王爷朝堂辛劳,西亭水冷,可要注意保重龙体才是。妾身新得了一味安神暖血的方子,晚膳时分送予王爷试试可好?”

庆王的目光与皇后在空气中短暂交汇,那深不见底的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涟漪,又仿佛只是日光的错觉。他颔首:“皇后有心。”语气较方才暖了几分。

李白芷闻言,笑意温婉,这才像是忽然注意到天色:“晨光甚好,扰了王爷议事了。想来王爷与诸位参赞尚有要务,本宫也不便久留。”她轻移莲步,与庆王擦肩而过,袅袅余香随风送至墨林等人鼻端,非寻常脂粉,更似某种极其清冷的草木松香,带着遗世独立般的疏离感。

“恭送皇后娘娘。”众人齐声道。

李白芷并未回头,带着陆心及随行侍女,径自向铜雀台深处另一侧的琼华殿方向走去。脚步声渐行渐远,佩环声也消失在花树丛中。

然而,就在那素雅身影即将消失在月洞门转角处时,走在最后的陆心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他似乎在调整腰间佩饰的玉带扣,却极自然地借着侧身的动作,眼角的余光如冰冷的探针,精准地刺向了墨林此刻背在身后的包袱——那个装有蜜饯盒、炭笔画、以及地宫薄绢的包袱!

这最后看似不经意的回眸一瞥,带着森然的审视意味,如冰冷的蛇吻,无声无息地印在了墨林紧绷的心弦上。包袱的褶皱,昨夜水渍,还有里面藏匿的惊天秘密,在这个皇宫最神秘的女人及其同样深不可测的侍从面前,似乎已被洞察了一半!三日内…时间仿佛变得更加紧迫而危险。

待皇后凤驾彻底消失在视野中,庆王方才转身,脸上那丝若有若无的温度早已消散,重新恢复了深潭般的冷寂。他目光扫过肃立的四人,落在墨林身上,语气平淡无波:“墨参赞神色有异,可是昨夜铜雀台的倒座房未曾安枕?”

墨林心中剧震,强自压下翻腾的心绪,垂首回答:“回王爷,铜雀台清净幽深,臣休息甚好。只是晨雾风露寒重,偶感微寒罢了。”他巧妙地将“寒”字再次归咎于环境,掩饰内心的波澜。

“是吗?”庆王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匡一何,“匡卿。”

“臣在。”匡一何上前半步。

“西亭湖深,恐有巨物潜藏。工部无能,查不出泉眼淤塞、水质浑浊的根源。你既总管府内护卫,这查探水底异动之事,便由你亲自督办。务必……寻到源头。”庆王的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锥,特别是那句“寻到源头”,似乎意有所指,直指昨夜沉印的湖心。

匡一何躬身,声音同样无波无澜:“臣遵旨,定当……查个水落石出。”他的目光不经意地与墨林的目光在低垂瞬间碰撞了一下,那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极其隐晦的复杂与锐利。沉印是他所为,他自然知道源头在何处。王爷将此差事交给他,是信任?还是试探?

“至于玄甲卫昨夜巡查铜雀台区域,报称有暗影扰动,未能捕获…疑有府外细作潜入。”庆王话锋一转,落在了昨夜那翻动墨林包袱的不速之客身上,如同重锤敲在鼓面,“李参赞既为御前参赞,统领部分禁卫之职,此事交由你秘密协查。凡有可疑,无论府内府外,格杀勿论,不必报我。”这话不仅是在给李长歌权力与任务,更像是在空气中无形地划下了一道血色界限,警告一切蠢蠢欲动者,也压迫着墨林等人紧绷的神经。李长歌沉声应下,空悬的右手下意识地做了一个虚握的姿势。

“都退下吧。”庆王不再多言,转身步入铜雀台内殿的幽暗门扉,匡一何如影随形。厚重的殿门缓缓闭合,隔绝了内外,仿佛也隔绝了两个世界。

日光终于驱散了些许铜雀台湿冷的阴霾,投射在墨林等人脚下的青石板上。紫鱼袋沉甸甸地坠在腰际,是荣耀,更是枷锁。皇后带来的无形寒意还未散去,来自最高王座的威压已经如实质般笼罩而下。三日之期,如今只剩两日多。西亭刻痕犹在,地宫图上的朱砂红点宛若悬在头顶的利剑。而王府内部,暗流涌动,风高浪急。

墨林下意识地捏紧了袖中的薄绢,冰冷的触感提醒着他:

三日。

地点:南陵?玄阙?

  

脚下的锦绣土地,每一寸都可能通往那吃人的地宫深井,又如同一张无形的罗网,正以铜雀台为轴心,向着他们缓缓收紧。

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将走在刀锋之上……

  或许又不会那么艰难,毕竟才来到这个世界不太久,虽然说基本上已经了解了这个世界的一些交流方式和行为举动,但是谁又清楚,在庆王府上,他们又能真正安全的待多久?哪怕是现在有了身份,有了官职,谁又能保证?就一定能够好好的在这里生活下去,他们四个人真正的内心想法,可是要回到原来的修仙世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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