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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布局之人与局中人

命天令

皇后李白芷的身影连同那清冷的草木松香一并消失在层层叠叠的花木宫墙之后,留下铜雀台御道上尚未散尽的凝滞空气。日光似乎驱不散这方区域的深寒,亦或是人心底的凛冽已压过自然之冷。庆王步入铜雀台内殿,厚重的殿门闭合,发出沉闷的声响,如同隔绝生死的闸门,将外间的明枪暗箭暂时挡在外面,却也隔绝了退路。

墨林、李嫣然、李长歌、赵乘风四人立在原地,彼此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紫鱼袋沉甸甸地坠在腰间,金印的分量时刻提醒着这“御前参赞”的身份既是护身符,亦是悬顶之剑。三日的限期,庆王那句“寻到源头”与“格杀勿论”的回响,皇后李白芷看似关怀却刀刀见骨的“送炭”与陆心那如芒在背的最后一瞥,连同昨夜西亭湖的冰冷刺骨、神秘包袱里的地宫图、那行“庆王或非王”的血字警言,层层叠叠压在心头。

脚下的青石御道泛着水光,延伸向铜雀台倒座房的方向。那将是他们在王府之内暂且的落脚地,一处看似风平浪静的避风港。然而,就在他们准备举步向那所谓的“清净幽深”之所行去时——

“哒,哒哒——”

不疾不徐的脚步声自身后铜雀台内殿侧方的廊道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刚刚消失在皇后身边的贴身近侍陆心,正步履沉稳地向他们走来。他依旧是那身低调的藏青内侍服,面色沉静如水,不带一丝多余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锐利审视从未发生。

陆心在墨林等人面前站定,微微躬身,动作幅度标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透着宫廷内侍特有的刻板与疏离:“墨参赞,李参赞(他的目光扫过李嫣然),李参赞(指向李长歌),赵参赞。” 他将四人一一称呼过去,声音不高不低,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御道上,“皇后娘娘慈谕。念诸位初入王府,居铜雀台倒座房暂歇,恐有不便之处。特命洒家前去传召掌事宫女姫长惠姑姑,着其挑选几名妥当勤谨的宫人,以供各位参赞日常听唤,稍解辛劳。” 他的话语四平八稳,毫无波澜,完全是转述上级命令的口吻。

墨林心中凛然,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只能与李嫣然等人一同躬身,声音里恰到好处地带上几分感激:“臣等谢皇后娘娘体恤恩典。劳烦陆都知(内侍都知的尊称)费心。”

陆心微微颔首,算是承了这份谢意,随即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向铜雀台东侧一处连接内廷管理区域的幽深廊道。

空气再次沉静下来,四人立在原地,心中却如同敲响了警鼓。皇后此举,明面上是恩典,是上位者对下臣无微不至的关怀。然则在这深宫王府之内,一句“日常听唤”,意味着将有几双皇后的眼睛,时刻不离地潜藏在他们身边。倒座房那小小的方寸之地,从此再无秘密可言。他们的一举一动,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甚至包袱内隐藏的地宫薄绢、炭笔画、蜜饯盒……都可能暴露在有心人的视线之下。这看似寻常的指派宫人,无异于一场无形的封锁与监控的开始。

等待并未太久……

脚步声再次响起,依旧是沉稳规律,但人数明显增多。陆心在前引路,身后跟着一位年约三十许的女子。这女子面容端庄素净,眉眼间带着一种常年管理琐务形成的精干与不容置疑的威严。她穿着典正(宫中女官品级服饰),发髻一丝不苟,用银簪固定,行走间裙裾纹丝不乱,正是铜雀台一带分管宫女的掌事姑姑——姫长惠。

姫长惠身后,鱼贯跟随进来六名年轻宫女。她们皆低垂着头,身量仿佛都精心挑选过,相差无几,步履轻盈无声,训练有素。清一色的淡藕色宫装,发髻是统一的垂云髻,只简单插着素银簪花,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如同六件精致且没有生命的器物。

“墨参赞,诸位参赞,”陆心在两步开外停住,微微侧身,指向姫长惠,“这位是掌事姫姑姑。皇后娘娘吩咐挑选妥当之人,姫姑姑已亲选过。” 他的话语点到即止。

姫长惠上前一步,对墨林等人行了一个标准的宫礼,动作干净利落,挑不出任何毛病:“奴姫长惠,见过四位参赞。奉皇后娘娘慈谕,已从铜雀台内当差宫人中择选了六名手脚勤快、性子稳当、家世清白的。皆由奴亲自教导,知进退,懂规矩,必尽心侍奉,不敢懈怠。”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恭谨,但话语内容条理清晰,滴水不漏,显然深谙后宫生存之道。她并未介绍宫女们的具体名字或出身,只强调“妥当”与“规矩”,意思再明白不过——这些人只负责“侍奉”,其他不该知道的,不会知道;该知道的,也轮不到知道。

李嫣然目光沉静地在六名低眉顺眼的宫女身上缓缓扫过。这六人几乎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安静木讷,寻常目光看来,确实都符合“妥当勤谨”四字。然而在这种场合下,越是这种表面的一致,越可能隐藏着真正需要警惕的存在。

墨林看向姫长惠,语气平和:“有劳姫姑姑费心安排。皇后娘娘仁德,体恤臣等。只是,不知……”他恰到好处地顿了顿,目光落向那六名宫女,“如何分派?”

未等姫长惠开口,站在最前侧的陆心开口了,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洒家启禀皇后娘娘时,娘娘言:‘既是指派服侍的,便交由墨参赞他们自行挑选罢。终归是身边日日相对的人,总要合个眼缘心意才好。’皇后娘娘体恤下情,墨参赞不妨自行选定。” 他复述皇后的话语时,那“眼缘心意”四字被稍微加重了一丝,似是无意,又似别有深意。

自行挑选?墨林心头一动。这看似给予的自由,实则更增凶险。皇后将最终放置“眼线”的权力交给了他们自己。无论最终谁被留下,责任看似都转移到了他们头上。更可怕的是,在这种自主选择背后,是否暗示着皇后的试探?试探他们的识人之能,试探他们潜在的喜好弱点?甚至……试探他们是否已意识到这“服侍”的真实含义?

李长歌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足以让附近的人听清。他双手抱臂,剑眉微蹙,视线毫不客气地扫过那六名如同精致人偶的宫女,眉宇间尽是不耐烦。对他而言,这等安排无异于束缚手脚,让这些“陌生人”时刻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比任何明刀明枪都更让人烦躁。

赵乘风却立刻堆起了习惯性的笑容,那笑容轻松自然,带着一丝世家子弟看惯了排场的随意:“哎呀,皇后娘娘想得真是周到!陆都知和姫姐姐也辛苦了。既然娘娘说凭眼缘心意,那咱们几个也甭客气了。” 他上前一步,绕着那六名宫女缓步踱着圈,目光如同鉴赏物件般仔细端详,仿佛在挑选集市上的玩意儿。他的指节习惯性地微微捻动了几下,只是这一次,指下空空如也。

墨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万般思绪。既然避无可避,那便只能迎难而上。他将目光投向那六名宫女:“也罢。既是皇后娘娘恩典,臣等便斗胆了。只是不知这几位……”

姫长惠这才开口,声音依然平稳:“为免惊扰参赞,奴只简单说明。娘娘吩咐要挑‘妥当’的,故这六名皆是铜雀台本处执役超过三年,规矩已成,性情也最为敦和。此情此景,名字倒也不急,参赞们只需觉得哪位合眼缘,手指一点即可。” 她再次强调了“妥当”与“规矩”,并隐去了宫女的名字,仿佛她们只是代号为“妥当001至006”的工具人。

空气凝固了。六名宫女依旧保持着完美的静默姿态,连低垂的角度都似乎一致。风拂过铜雀台高耸的乌木宫墙,带起细微的呜咽。

“既如此,”李嫣然忽然轻轻开口,声音温婉沉静,打破了僵局,“那便由臣女先僭越了。” 她莲步轻移,走到六名宫女面前约三步距离停下,目光平和地一一掠过她们的面庞和垂在身前的双手,仿佛在品鉴一幅画。

她的目光扫过排在第一位的宫女。那宫女身形瘦削,头垂得极低,露出的颈项白皙修长,放在身前的手指纤细,但指关节处却隐约可见微红的薄茧,像是长久握持某种细巧器物留下的痕迹。李嫣然的目光并未多做停留。

第二位宫女身形更为敦实,手掌也略显宽厚,指腹粗糙,显然是常年做粗使活计的。李嫣然眼神微动,同样掠过。

第三位宫女头微微抬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面容是六人中最清秀的一个,皮肤细嫩,但李嫣然敏锐地捕捉到她微垂的眼睑下,眼珠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似乎在观察周围环境的反光。李嫣然心中微凛,脸上却未露声色。

她的目光落在第四位宫女身上。这宫女身姿最为挺拔,不似其他几人的刻意恭顺,反而透着一股不卑不亢的沉静。低垂的目光专注地望着眼前咫尺的青石地面,仿佛与外界的纷扰完全隔绝。李嫣然的目光在她袖口边缘停留了一瞬——那袖口浆洗得略微发硬,针脚却极其细密工整。片刻,李嫣然微微颔首:“这位看着便稳重大方些。”

她伸手指向第四位宫女。

被点中的宫女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随即恢复平静,但并未立刻谢恩,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态,等待着最终的确认。

赵乘风哈哈一笑,拍手道:“嫣然妹妹好眼光!稳重好啊,服侍起来也让人放心。”他立刻上前一步,目光炯炯地看向剩下的五人,尤其多看了第三位那个清秀的宫女两眼,还对着站在姫长惠身后侧、距离宫女稍远的陆心眨了眨眼,“陆都知,这位宫女瞧着挺灵透啊,那双眼睛……”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像是在欣赏什么物件。

陆心依旧面无表情,仿佛没听见赵乘风的调侃。

赵乘风却不在意,他的手指在第三位和第六位两个身形相差不大、但第六位更显文静的宫女之间虚点了几次,显得颇为“为难”,最终才随意地指向第六位:“诶,这个吧,看着安静些。我这儿要安神,太活络了反倒吵得慌。” 他语气随意,仿佛真的只是在看哪个顺眼点哪个。

此时还剩下第一、第二、第五,以及刚才被赵乘风多看了两眼的那位清秀的第三位宫女。

墨林向前踏出一步。他的目光锐利如刀,没有半分犹豫,直接落在排在第五位的那名宫女身上。这宫女身形在六人中最为普通,甚至可以说不起眼。她的头垂得和其他人一般低,双手叠放在腹前,连衣角的褶皱都似乎刻意整理过,力求与他人一致。然而,墨林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探针,瞬间捕捉到了极其细微的异常——这宫女两侧鬓角的发丝,比旁边几位要更贴服、更规整一些,几乎每一根都在该在的位置。更细微的差别在于她那看似规规矩矩放在腹前的手——她右手的食指指尖,极其轻微地、几乎肉眼无法察觉地压在左手拇指的指甲上!一个极其微小的习惯性动作,宛如石雕上的一道几乎被抹平的刻痕。若非墨林的精神高度集中,且恰好昨夜在分析那包袱中炭笔画的线条走向(那线条也带着类似的特质),恐怕也难以注意到。此人刻意掩饰的某些习惯,如同平静水面下偶尔翻涌的一个微小气泡。

墨林心中警铃瞬间大作!这绝非寻常粗使宫女会下意识做出的动作,更像某种受过特殊训练后的潜意识应激反应或标记性习惯!

“就这位吧。”墨林的声音波澜不惊,直接指向第五位宫女。

李长歌一步上前,干脆利落,连宫女的脸都懒得再看一眼。他抬起右手,伸出食指,如同点兵一般,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锋锐之气,直接指向了排在最前面、那个身形瘦削、指关节有薄茧的第一位宫女:“她。”一个字,干脆利落,毫无拖泥带水,透着一种刀锋般的决断感。他的选择,似乎是遵循了一种最简单直接的顺序规则——排在最前面。

陆心看到所有选择落定,这才转向姫长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姫姑姑,四位参赞既已选定(他依次报出四位宫女对应的序列位置,如‘你处宫女柳桑榆’、‘姜含霜’、‘陈青萍’、‘傅流萤’),按娘娘吩咐办理即可。”

姫长惠立刻躬身应诺:“是,陆都知。奴遵旨。” 她随即转身,对被点中的四名宫女发出指令,声音带着掌事姑姑特有的威严:“尔等四人,听好:从即刻起,你等务必恪尽本分,精心侍奉各自分派的参赞。参赞们居铜雀台倒座房,一切需谨慎留意,晨昏定省,茶饭浆洗,务求稳妥,不得有丝毫差池!言语行为,皆守宫规本分,不该听的莫听,不该看的莫看,不该说的永远烂在肚子里!倘有丝毫轻疏怠慢,宫规森严,决不容情!明白了?”

四名被选中的宫女齐声应道,声音不高,却整齐划一:“是,姑姑,奴婢们明白。” 那个被墨林指名的、名为“姜含霜”的第五位宫女声音混在其中,并无特别之处。

姫长惠训诫完毕,对墨林等人再次行礼,便带着剩余两名落选的宫女,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陆心朝墨林他们微一躬身:“诸事已毕,洒家便先行告退,回皇后娘娘处复命。”说罢,他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身,步履无声,亦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廊道深处。仿佛他此来的目的,仅仅是为了确保皇后这道“体恤下情”的旨意被完美执行。

御道上,只剩下墨林四人,以及他们身后各自多出的那一抹沉默的藕色身影。

空气似乎比之前更加凝滞。铜雀台特有的湿冷寒意仿佛具象化了,缠绕在每个人的心头和背后。

“时候不早,”李嫣然轻声打破沉默,她的声音依旧温婉,对着墨林道,“我们该去倒座房安置了。莫耽误了……王爷可能随时传唤商议要务。”她意有所指。

墨林会意,点头道:“有劳姑娘。”他刻意没叫“李参赞”,保持着一丝距离感。

四人不再言语,各自带着身后那名如同影子般无声随行的宫女,朝着铜雀台西侧,那排青灰色、屋檐低矮的倒座房走去。脚步声落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混着六道如同幽灵般跟随的、几不可闻的脚步声。

赵乘风落后两步,对走在身侧的宫女陈青萍努力挤出点“主仆”间的温和笑容(尽管那笑容有些僵硬):“那个……青萍是吧?以后就多关照了。我这人……作息不太定,有时起得晚些,劳烦啊。”

被他点中、看起来最为文静的陈青萍低着头,闻言只恭谨地应了一声:“是,赵参赞。奴婢谨记,必会尽心侍奉。” 语气是训练有素的温顺,听不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李长歌身后的那位“柳桑榆”,身形瘦削,步伐轻盈如同狸猫,几乎是贴着地面在移动,始终保持着与李长歌后背一丈的距离,不近不远,安静得令人窒息。李长歌自始至终未曾回头看她一眼。

墨林的背后,跟着“姜含霜”。墨林能清晰地感知到那如同实质的目光,带着温顺面具,却又似乎隐藏着洞察与记录一切的冰冷,无声地落在他背后的包袱上——那个装着所有秘密的包袱。昨夜西亭湖的水汽仿佛再度透过衣衫渗入骨髓,陆心最后的回眸审视,皇后提及的“沉香木炭”……与此刻身后这无声的监视,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巨网。他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脊背,仿佛试图用身体的姿态来对抗那无处不在的窥伺感。

一行十人,穿越铜雀台庭院幽深曲折的回廊。

庭院里花木扶疏,亭台精巧,在薄曦中本该显出几分雅致。然而此刻,那些雕琢的花纹、嶙峋的假山石、深邃的亭子阴影,都仿佛变成了隐藏窥探者的绝佳所在。墨林眼角的余光扫过,似乎瞥见一丛茂密的西府海棠树后,有浅碧色的衣角一闪而过,又或许只是错觉?风拂过,花叶晃动,那里什么都没有。

庭院更深处,隔着几步的距离,是宫女们的配房住所。此时已有一些轮值结束的宫人走动,清扫庭院或者传递物品。看到墨林等这一行由御前参赞和新派侍奉宫女组成的队伍,她们纷纷停下脚步,或躬身行礼,或悄然退避到路旁花木之后,动作快而无声,低垂的目光里充满了敬畏与好奇的复杂情绪。

一个年纪稍长、管事嬷嬷模样的妇人,正站在一处配房廊下,低声吩咐着两个端着浆洗木盆的粗使宫女。看到墨林他们过来,她的目光在四人尤其是他们腰间的紫鱼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扫过他们身后沉默跟随的贴身宫女,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和更深层次的谨慎。她没有过多打量,很快低下头,更加严厉地催促着手下的宫女:“手脚麻利些!别误了时辰……”

秋风掠过铜雀台高耸的乌木宫檐,发出低沉的呜咽,更添庭院幽深处的肃杀。被选中的四名宫女像无声的影魅紧随身后,每一步都落在距离主人一丈有余的湿滑石径上,精确得如同丈量。空气凝固,唯有腰间金印随着行走敲击紫鱼袋的细微“沙沙”声,算是一丝活气。

倒座房终于显露轮廓——一排掩映在巨大古柏下的青灰瓦舍,低矮的门楣与紧闭的格窗昭示着它作为边缘居所的“清净”。但此刻,这“清净”只令人觉得如铁幕垂落。

为首引路的是那被李长歌随手点中的宫女“柳桑榆”。她身形细瘦如春柳,步履近乎无声,只在靠近最东边一间房门前时,稍稍加快了半步,如狸猫般轻捷地伸手推开了那扇糊着素棉纸的雕花木门。动作熟稔得仿佛她才是此间主人。一股陈年的尘土与微弱墨香混合的气息扑面而来。

“李参赞,此处清净。”柳桑榆侧身让路,声音极轻,低垂着头。李长歌只漠然扫了她一眼,无话,径直跨了进去,只留下一个刀锋般的背影。门在他身后无声合拢,像吞噬掉了一个活物。柳桑榆没有丝毫滞留,立刻转身,如同最精密的机括,无声地守在了门外廊檐的阴影里,与青灰的墙壁融为一体,只余一片藕色的衣角。

接着是李嫣然和赵乘风相邻的两间。被赵乘风选中的“陈青萍”倒是规矩地落后两步,待赵乘风指了西边稍大些的一间,才快步上前开门,动作温顺谨慎,与柳桑榆的利落截然不同。赵乘风堆着笑拍了拍她的肩:“有劳青萍姑娘,回头帮我寻个暖壶来。”陈青萍微微瑟缩,应了声“是”,垂着眼退到了一旁。

李嫣然则自己推开了中间的那扇门。被她选中的第四位宫女,那位“沉稳”的宫女微微颔首,随即同样安静地站到了屋外的滴水檐下,目光只低垂地看着脚下的石缝。

最后,是墨林和他的“姜含霜”。

墨林停在最西侧、位置最偏僻也最幽暗的一间门前。他并未立刻进去,而是转身,目光沉沉地落在姜含霜身上。这女子始终保持着最标准的恭顺姿态,眉眼低垂,但墨林能感到一股冰冷的审视感,正从她那低顺的眉眼下悄然渗出,刺向他背后的包袱——那片来自湖底、沾满未明杀机的地宫薄绢,以及那盒藏着炭笔暗图的沉水香木匣。

“姜含霜,”墨林的声音不高,在寂静的回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收拾完,备盏热茶。” 他的语调听不出情绪,仿佛吩咐寻常家仆。

“是,墨参赞。”姜含霜应声,没有丝毫迟疑,上前一步推开了门。她推门的动作与柳桑榆有些类似,带着一种内行人的流畅和精准,手臂绷起的弧度近乎完美,不似寻常粗手笨脚的宫女。

门开了,光线陡然一暗。狭小的房内一榻、一桌、一椅、一架,便已显得局促。厚重的木窗紧闭,只在窗纸破了一个细微的洞,透进一缕极细的光束,恰好打在积尘的桌面上。姜含霜侧身,让墨林先行。

就在墨林迈步踏入屋内阴影的瞬间——

他眼角的余光敏锐地捕捉到庭院深处,靠近宫女配房的西府海棠树下,那个浅碧色的身影再次一晃而过!这一次更加清晰,那人似乎正在快步离开,身形苗条,衣料轻薄,绝非宫中低阶宫女或粗使仆妇常穿的棉麻,倒像是内廷有些脸面的女史或娘娘们身边心腹的夏季常服。墨林心头一凛,昨夜冰冷的湖水寒气仿佛再次爬上脊背。这铜雀台,步步皆眼,连这最僻静的角落,也绝非盲区。

墨林不动声色地走进屋中。姜含霜也跟着进来,安静地关上了门,隔绝了庭院的光景和那双潜在暗处的碧色眼睛。小屋内顿时只剩下他二人。

墨林将那个沉重的包袱放在积尘的旧桌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没有立刻解开,而是站在桌旁,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桌沿。昨夜西亭湖的水汽,包裹被斩断绳索时的沉重下坠感,以及岸边陆心那道深不见底的目光,再次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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