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夏的风带着潮气,从黄浦江面一路卷进华策大楼的地下车库。柴鸡蛋拎着牛皮纸袋,袋口露出一角剧本,封面上两个手写楷体:《逆爱》。这是她第三次来见田栩咛——前两次,她都铩羽而归。
电梯“叮”一声停在十七楼。长廊尽头,休息室的门虚掩着,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像一截冷白的刀刃。柴鸡蛋屈指敲门,指节刚碰到门板,里面传来一声低低淡淡的“进”。
田栩咛坐在落地灯旁,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剧本,纸页被他修长的手指压出一道折痕。190cm 的个子,肩背把灯光切成两半,一半落在冷白的墙面,一半藏进他低垂的睫毛里。听见声音,他抬头,眼角那颗淡青的小痣在灯下像一粒碎冰。
“柴导。”他礼貌点头,声线温温凉凉,像刚化开的雪水。
柴鸡蛋把牛皮纸袋放到茶几上,袋口散开,露出剧本扉页上一行手写批注——【池骋:外端正,内阴鸷,养蛇,喜雨】。她没急着说话,只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推到田栩咛面前。
照片里的少年十九岁,穿一件洗得发毛的纯白 T 恤,锁骨处一道淡粉色的疤。他站在试镜间的白炽灯下,发梢滴水,眼尾发红,却偏要扬起下巴,露出一点虎牙,像在挑衅全世界,又像在邀请谁把他拉下深渊。
田栩咛的指尖在照片边缘停了两秒,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梓钰。”柴鸡蛋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十九,前男团 ACE,刚和前公司解约,赔违约金六十万。他试的是吴所畏,我看了他之后,就觉得他是天选吴所谓”
田栩咛没应声,只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一行小字:
【穷小子,被抛弃七年,决定勾引前女友的新欢。】
字迹锋利,像没来得及藏好的恨意。
第一次拒绝是在横店。
那天夜戏收工,柴鸡蛋拎着两罐冰啤酒蹲在房车门口。田栩咛卸完头套,发绳勒出的红痕还留在耳后。他接过啤酒,食指敲了敲罐身,水汽顺着指骨往下淌。
“柴导,我还是接受不了这种。”
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笃定。
第二次是在上海。
华策大楼十七楼,空调坏了,闷热得像蒸笼。柴鸡蛋把剧本摊在茶几上,扉页被汗浸湿了一角。
“栩咛,最后一次。你看看照片再决定。”
田栩咛当时没碰那张照片,只说:“我怕我演不好喜欢。”
此刻,第三次。
田栩咛垂眼,拇指在照片虎牙的位置摩挲了两下,像在确认什么。半晌,他低声开口:“……我好像,不排斥了。”
柴鸡蛋没笑,只从牛皮纸袋里抽出另一张纸——合同最后一页,片酬、档期、保密条款,空白处已经盖好了鲜红公章。
“明天围读,后天定妆。梓钰会住剧组酒店 1708,你隔壁。”
田栩咛“嗯”了一声,把照片夹进剧本,起身送客。
门关上,休息室重归寂静。他走到落地镜前,解开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露出锁骨下方一道旧疤。指尖按上去,微微的疼。
十九岁那年,他在青岛拍冬装外景,零下五度跳进海里,冻得嘴唇发紫,留下这道疤。
如今,照片里少年的那道疤,在同样的位置,颜色更浅,却像一把钩子,把他的心脏往外拽。
围读当天,小雨。
长桌尽头,田栩咛翻着剧本,指尖停在“池骋掐住吴所畏下巴”那句。门被推开,冷气裹着雨丝灌进来。
梓钰站在门口,背包带勒得肩膀发红,发梢还在滴水。他走到田栩咛面前,弯腰,声音又轻又软,像含着一颗糖:“池先生,以后请多关照。”
田栩咛抬眼,撞进那双带着水汽却亮得惊人的眸子。
剧本在掌心里无声地皱了一角。
围读灯惨白,照出两个人眼底同一簇暗火——
只一眼,就已燎原。
围读结束,人散得七七八八。
梓钰蹲在走廊尽头,用纸巾擦鞋尖的泥点。田栩咛走过去,递给他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梓钰接过,指尖碰到他的掌心,冰得吓人。
“你怕冷?”田栩咛问。
“嗯,”梓钰仰头,虎牙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但更怕没人理。”
田栩咛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把他卫衣帽子扣上。指尖擦过耳廓,像一场无声的确认。
那天夜里,田栩咛回到公寓,把《逆爱》剧本摊在茶几上。
扉页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小字:
【池骋,吴所畏——命中注定。】
他盯着那行字,想起照片里那双眼睛。
像野火,又像深渊。
而他,已经站在边缘,心甘情愿往下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