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蔓怪靠近禾佑那一侧的一条藤蔓,完好无损的部分微微弓了起来。
那动作异常迟缓、充满了犹疑,仿佛每移动一寸都在试探冰冷的空气是否会刺痛已然破碎的神经。
沾着湿泥和血污的翠绿藤蔓,轻轻向前探出,顶端卷曲着几片深绿叶片。
它的动作滞涩得如同老旧生锈的机器运转,带着巨大痛苦烙下的深深刻痕。
那藤蔓尖,迟疑地、笨拙地、几乎是蹭着冰凉的泥地慢慢移动着,最终触碰到了禾佑支撑在膝盖旁边的右手尾指指尖。
冰冷,带着湿透泥泞的粗糙感——这是禾佑大脑接收到的第一个清晰感知。
然而那藤蔓仅仅停顿了不到半息,突然像被点燃的生命火星般猛地上卷,以一种极其虚弱却无比坚定的力量,柔软地、坚决地、小心翼翼地缠住了禾佑那根布满细小划痕的手指。
藤蔓紧紧缠绕上禾佑尾指的刹那,那冰冷缠绕的感觉竟不可思议地焕发起一股暖流。
暖意不是真实的温度传递,而像是从禾佑身体内部轰然爆发开来的浪潮,携带着失而复得般巨大的温暖冲击,瞬间蔓延过每一寸皮肤下的骨骼肌肉神经末梢。
这股暖流如此炽热汹涌,几乎将他全身最后一丝残留的冰冷死寂的孤寒感彻底焚毁冲散。
那藤蔓缠绕着禾佑的手指,如同一个沉默而执拗的宣誓者轻轻收紧。
禾佑全身剧震!身体绷得像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每一寸皮肤都感觉在无声地尖叫。
那藤蔓缠绕之处传来的冰冷泥土混杂着淡淡血腥草叶气息竟在刹那间引爆了一场由内而外的热浪,顺着相连的尾指,沿着臂膀奔腾涌入心脏,再狂野地冲上头颅!
所有感官都在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灼流席卷洗过,僵硬麻木的指尖在激颤中悄然恢复了属于生命该有的微弱热意,所有前一刻还滞重如铅的感官皆被涤荡一空,徒留一片近乎空灵的寂静。
寂静中,只有风。
常磐森林那无处不在的、带着凉意的风,悄然越过浓密的树冠,俯冲而下。
它像一尾顽皮的大鱼,在这片被巨大古木环抱的小小泥沼边缘嬉戏而过,掀起无数轻盈的翠绿色浪花——那是藤蔓怪身上缠绕着的、未曾受伤的叶片和嫩芽在欢悦地沙沙起舞。
绿色的涟漪从藤蔓怪核心荡漾开来,掠过禾佑被藤蔓缠住的手背,卷起他额前汗湿的黑发衣角,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之欣喜,打着旋儿轻轻掠过他同样淌着汗水的脸颊。
泪毫无征兆地从眼角滑落,滚烫得如同熔岩,却又轻飘飘落进泥地消失不见。
禾佑猛地反手握过去,不再是被动承受那藤蔓的缠绕,而是主动地将那冰凉还带着泥点、药粉和草叶碎末的藤蔓紧紧攥在了自己带着薄茧、同样沾染尘泥的掌心里。
一种奇异的电流仿佛顺着掌心和藤蔓接触的地方传导过来,不是物理的刺激,而是一种无声的、灵魂深处感受到的共鸣回响。
禾佑小蔓
禾佑就叫你“小蔓”吧。
嘶哑的声音第一次流畅地呼唤出声,带着某种尘埃落定后的平稳与温存,仿佛这个名字早已在唇齿间酝酿了无数个轮回。
风带走了声音的尾调,只留下温暖的沉默在彼此缠绕的手与藤间流淌、发酵。
风打着旋掠过,搅动起翠绿的藤叶、他额前散落的黑发、以及衣襟上沾染的药粉和泥点。
无数翠色叶影在他身周翻飞起舞,宛如一个沉默而喧闹的生命仪式。
森林,依旧沉默如初,只有风在树冠层间穿梭不息。然而此际此刻,这方湿冷的泥沼却宛如突然被赋予了某种沉甸甸又轻盈无比的实感。
那实感源于禾佑指尖缠绕着的那股柔软而坚定的力道,源于那小小藤蔓生物体内艰难却真实流动的生命脉动。
它不再是一株默默扎根在地底深处的孤木,而是两股坚韧的、活生生的根须,悄然越过了黑暗的土石缝隙,在无人窥见的地底深处缠绕相结,共同汲取阳光与雨露——此生唯一的同伴,于绝望伤痕中悄然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