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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牌在她衣袖里微微发烫。
西水门还在三条街外,而寅时三刻,只剩三个时辰。
……
铃舌白骨,锣声骤断。
张桂源再探那更夫脉息,指尖按住更夫腕脉,触碰后却感受到一股凉意,血还热,魂已冷。
张桂源“线魇在附近。”
各种魇类是鹤安县当地的特色,先前遇到的那张被水泡发的女人脸便是魇潮。
黑雾中的幻象罢了。
镇界碑压下鹤安县三百年来夭折女婴及其他冤魂恶鬼,她们在雾里聚成“人言”,幻化成人心中最想听到的声音……
当年左奇函削了镇界碑也与魇潮有关。
也不知魇潮与线魇是怎么纠缠在一起的。
说到线魇,它是以牵丝为形的低等魇灵,本体只是一丝银白细线,细到几乎看不见,却能在瞬间勒断人颈、抽干生气。
他抬眼,声音压成一条线。
张桂源“先走,别回头。”
予今昭却没动。
她蹲身,把更夫滚落的灯笼拾起,指尖一弹,火苗重新蹿起,色作青碧。
予今昭“线魇靠灯息寻人,我们偏提着它走。”
她轻声道,
予今昭“让它来找。”
张桂源愣了一瞬,随即咧嘴。
张桂源“行,钓鱼。”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长街向西水门去。
镇风兽的铃声一路追随,白骨铃舌撞得兽口嗡嗡作响,却迟迟不见线魇现身。
直至第三个巷口,铃声忽哑。
死寂中,有风从地面卷起,吹得灯笼纸面鼓成满月状。
下一瞬,灯笼噗地瘪下去,火舌化作一条灰白细丝,直扑予今昭咽喉。
张桂源反手拔剑,青锋横掠而出,剑脊撞上细丝,铮然一声脆响,丝线借力弹起,瞬间没入黑暗。
予今昭转身,剑出鞘,剑光如月泼地,照出檐角一抹几乎透明的线影——
细若蛛丝,却泛着人血干涸后的铁锈色。
予今昭“找到你了。”
剑尖挑起一撮瓦砾,瓦砾下压着半截铜铃舌。
铃舌末端,连着那条细丝,正微微颤抖,像在求饶。
张桂源“留它一命,带路。”
他从袖中摸出一张空符,两指并拢,以剑气为墨,在符上刻下一道“追魇纹”。
符纸贴上铃舌,细丝顿时僵直,像被无形之手攥住,另一端遥遥指向城西。
张桂源“老巢在码头?”
张桂源眯了眯眼,
张桂源“正好,顺路去客栈。”
两人押着这条“线”穿街过巷,身后镇风兽的铃声重新响起,不再是催命,而是送葬。
西水门渐近,灯火稀薄,空气中浮着淡淡的藻腥与桐油味。
码头尽头,一座三层木楼临水而立,檐下悬着“听潮客栈”的灯笼,烛火昏黄,像困于纸中的困兽。
寅时一刻,左奇函并未出现。
予今昭要了一壶热酒,两副杯盏,一盏推至对面空位。
酒过三巡,铜牌在桌沿轻轻震动,烫得木面冒出一缕白烟。
她抬头,看见窗棂外泊着一叶小舟,舟头立着白衣人,兜帽压得很低,剑尖挑灯,灯色猩红。
左奇函跃窗而入,衣角带霜。
他一眼瞟到她的手腕——无红无肿,又看桌上那盏未动的酒,唇角微不可查地弯了一下。
左奇函“我来晚了。”
予今昭“不晚。”
予今昭推过铜牌。
予今昭“线魇的线头,牵来了。”
铜牌在桌面旋转,月纹正对窗外。
码头处,无数灰白细丝正从水面升起,如一场倒悬的雪。
雪幕之后,一艘无帆无桨的黑船缓缓浮现,船头立着一排更夫与巡兵的尸体,颈骨裸露,铃舌尽白。
左奇函垂眸,指尖抚过剑脊,声音低而稳。
左奇函“看来销案之前,得先清场。”
张桂源“啧啧啧,真残忍。”
张桂源忽地出声。
张桂源“割了人喉咙舌头变白骨了还给接回去。“
少年盯着窗外的千万缕银丝不禁摇了摇头。
左奇函“吓着了?”
左奇函语气带着几分戏谑,也不知是对谁说的。
予今昭“这就是你之前创完祸回来跟我们炫耀的那把刀?”
“衔影”。左奇函在削了镇界碑后悄悄打造的短刀,怕的就是折霜用不了。
这刀除了他本人就只给师兄妹二人见过,自家师傅都不清楚,也算终于派上用场了。
说起这个他可骄傲了。
不对,这个话题转得有点快啊……
左奇函“我亲手铸造的,今天来试试。”
话落,左奇函眉头一挑。
予今昭提壶,将热酒浇在剑锋,酒气蒸腾,映得三人眼底俱是一亮。
潮灯未尽,曦色已爬上桅杆,鹤安县的黎明只差一声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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