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育课自由活动时,林子琪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扎眼。她穿着件加肥加大的黑色卫衣,下摆几乎垂到膝盖,却依然遮不住圆滚滚的肚子。怀里鼓鼓囊囊的,不用看也知道藏着零食——从她卫衣领口露出的包装袋边角来看,是辣条和油炸鸡块。
“哟,‘移动粮仓’又来囤货了?”几个男生勾肩搭背走过来,故意撞了下她的胳膊。林子琪踉跄着后退两步,怀里的零食袋“哗啦”一声滑出来,撒了一地。辣条的红油溅在她的运动鞋上,和之前沾的巧克力渍混在一起,像幅丑陋的抽象画。
她慌忙蹲下去捡,可肚子太大,弯腰时卫衣勒得她喘不过气,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有个女生路过,故意踢飞了脚边的鸡块,笑着说:“林子琪,你这体重都325斤了吧?还吃这些垃圾食品,是想挑战吉尼斯纪录啊?”
周围爆发出一阵哄笑。林子琪的手僵在半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抬头瞪着那个女生,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头被激怒的熊。
“笑什么笑?”她的声音嘶哑,带着被零食碎屑呛到的咳嗽,“我吃我自己的,关你们屁事!”
“关我们事?”那女生叉着腰,“你看看你,一走路地板都晃,上楼梯都得人扶,上次体测直接把秤压坏了,学校都要给你单独定制体重秤了,还好意思说不关我们事?”
“就是,”旁边的男生附和道,“胖成这样还不忌口,是打算胖到四百斤,让救护车抬你去高考吗?”
这句话像根针,狠狠扎进林子琪心里。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因为动作太急,差点撞翻旁边的篮球架。人群下意识后退,她却死死盯着刚才说话的男生,突然冲过去——不是跑,是笨重地扑过去,像座移动的小山。
男生没料到她会动手,被撞得后退几步,后腰撞在篮球架上,疼得龇牙咧嘴。林子琪红着眼扑上去撕扯他的校服,嘴里嘶吼着:“你凭什么说我!你以前跟在我后面抄作业的时候,怎么不敢这么说!”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大概是常年揣着零食练出来的。男生被她按在地上,脸涨得通红,却挣脱不开,只能徒劳地挣扎。周围的人都看呆了,没人敢上前拉架——谁也不想被这三百多斤的重量压到。
早读课的铃声还没响,林子琪的身影就像块沉重的礁石,堵在了教室门口。
她穿的还是那条粉色连衣裙。我记得这条裙子第一次出现在校园里的样子——那时的林子琪刚过一百斤,皮肤是冷白皮,穿这种娇嫩的粉色像裹了层樱花糖霜。裙摆垂到膝盖上方,露出纤细的小腿,领口的珍珠扣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她那时总爱在课间倚着栏杆,风吹起裙摆时,会下意识按住领口笑,说这是她十五岁生日最珍贵的礼物,是爸爸托人从国外带回来的牌子货。有次我借笔记时不小心蹭到裙摆,她紧张地用湿巾擦了三分钟,说这料子娇贵,沾了灰就洗不净。
可现在,这条裙子穿在她身上,像被强行撑大的气球。原本垂坠的面料被绷得发亮,失去了所有质感,领口的珍珠扣掉得只剩一颗,歪歪扭扭地挂着,周围缝满了同色的线,针脚粗得像麻绳,把原本圆润的领口勒成了不规则的多边形。她的皮肤比以前黑了三个度,大概是总闷在屋里吃零食不见光,粉色衬得她脸颊蜡黄,连手背的皮肤都透着暗沉,像蒙了层灰。最扎眼的是她的肚子,圆滚滚地顶在裙摆上,把原本流畅的腰线撑成了突兀的弧度,腰侧的布料被缝补过好几次,不同深浅的粉色补丁摞在一起,像块打了补丁的旧抹布。
“你们看她后腰的线,怕是缝了不下十圈吧?”前排的女生用课本挡着脸,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针一样扎人,“以前穿这条裙子是校花,现在穿像个被粉布裹着的肉包子。”
“何止啊,”旁边的人嗤笑,“她是不是忘了自己现在三百多斤?穿紧身裙是想表演裙子爆炸吗?”
“以前总说苏秦冉穿衣服土,现在看看她自己,黑黢黢的穿粉色,跟耍猴似的。”
林子琪猛地转过身,因为动作太急,肚子撞在讲台边缘,发出“咚”的闷响。她的脸瞬间涨成紫黑色,脸上的肥肉都在抖,连带着裙子上的补丁都跟着颤动。“李婷!”她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嘶哑得刺耳,“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说我?”
被点名的女生愣了一下,随即昂起头:“我说错了吗?你自己照照镜子!以前穿这条裙子是公主,现在穿像个被水泡发的馒头,谁给你的勇气?”
“我穿什么用你管!”林子琪抓起桌上的保温杯就砸过去,杯子在地上滚了几圈,褐色的中药汁溅了李婷一鞋,“你上次求我帮你向篮球队长递情书的时候,怎么不说我丑?你考试抄我答案的时候,怎么不嫌我胖?现在看我落难了,就踩着我往上爬,你这种两面三刀的贱货,连给我提鞋都不配!”
她越骂越激动,唾沫星子溅到前排同学的背上,腋下的缝线突然“嘣”地一声崩开个小口,露出里面肉色的打底衣。班里瞬间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哄笑声。
“林子琪你太过分了!人家就说一句,你至于吗?”
“就是,以前你嘲笑苏秦冉胖的时候,可比这难听多了。”
“自己穿成这样还不让说,真是没道理。”
指责声像冰雹似的砸过来,林子琪抓起书包就冲出了教室。走廊里传来她沉重的脚步声,每一步都带着怒气,震得走廊的窗户嗡嗡作响,像是在宣泄什么。
中午去食堂,刚进门就看见她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她居然还穿着那条破了口的裙子,只是用别针把裂开的地方胡乱别上了,针脚歪歪扭扭地挂着,像只受伤的鸟。桌上摆着四个餐盘,堆满了炸鸡、红烧肉和炸薯条,她正用手抓着鸡腿往嘴里塞,油汁顺着手指滴在裙摆上,把粉色的布料染成了深一块浅一块的污渍。
她吃得很急,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还没咽下去就又伸手去抓排骨,下巴上沾着饭粒和酱汁。她的肚子已经鼓得像个皮球,连衣裙的纽扣崩开了两颗,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上面的肉一圈叠着一圈,像套了串游泳圈。我突然想起以前,她总爱在食堂拿个小勺子,把红烧肉切成小块,慢悠悠地送进嘴里,说“细嚼慢咽才是淑女的样子”。有次我狼吞虎咽吃汉堡,她还笑着拍我的手背:“冉冉,吃慢点,没人跟你抢,胖了可就穿不上好看的裙子了。”
“姐姐,你的裙子破了。”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举着棒棒糖,好奇地指着她的后腰。
林子琪猛地抬头,眼睛里布满红血丝,像头被激怒的野兽。她抓起桌上的可乐瓶就扔过去,瓶子在地上滚了几圈,褐色的液体溅了小女孩一鞋,吓得孩子“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哭什么哭!”她嘶吼着,抓起炸鸡腿往嘴里塞,骨头“咔嚓”一声被咬碎,“我穿什么关你屁事!要你多嘴!”
周围的人都被吓住了,有人拿出手机录像,有人指指点点,却没人上前提醒她裙子的裂口越来越大。她的后背因为用力而绷紧,腰侧的缝线突然“嘣”地一声彻底裂开,从领口一直裂到裙摆,像朵被撕碎的花。
露出的肥肉白花花的,一层叠着一层,像发好的面团堆在那里。
“哈哈哈!真的裂开了!”
“这就是嘴硬的下场吧?明知道穿不上还硬穿。”
“快看她的肉,跟五花肉似的,笑死我了。”
铺天盖地的嘲笑声砸过来,没人喊她遮一遮,没人递件外套,只有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和肆无忌惮的哄笑。林子琪僵在原地,低头看着敞开的裙摆,突然抓起餐盘往地上摔。红烧肉和米饭溅得到处都是,她踩着满地狼藉,一边哭一边往嘴里塞剩下的薯条:“笑啊!你们继续笑!我就是胖!我就是能吃!你们以前巴结我的时候,怎么不笑?”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却只引来更响的笑声。有人举着手机凑得更近了,闪光灯在她脸上晃来晃去,她却像没看见似的,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咽进肚子里。
我站在人群外,看着她沾满油汁的脸,看着那条被撕成破布的粉色连衣裙,突然想起去年春天。那时她穿着这条裙子站在花坛边,风一吹,裙摆扬起好看的弧度,她举着冰淇淋冲我笑,说:“冉冉你看,这裙子配春天,是不是特别好看?”
那时的她不会想到,一年后的自己,会穿着同一条裙子,在满是食物残渣的食堂里,被所有人指着嘲笑。而那条曾象征着美丽和骄傲的裙子,最终成了她失控的见证,在哄笑声中,彻底碎成了片。
“林子琪!住手!”体育老师终于赶过来,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她拉开。她像头失控的野兽,嘴里还在咒骂,胳膊胡乱挥舞着,不小心打到了旁边的女生,那女生顿时哭了出来。
阳光刺眼,林子琪喘着粗气站在操场中央,卫衣被扯得变形,露出里面松垮的肥肉。她看着周围人惊恐又鄙夷的目光,突然捂住脸蹲下去,发出沉闷的哭声。怀里没来得及捡的辣条被踩烂,红油混着尘土,糊了她一裤腿。
风吹过操场,带着零食的油腻味和她身上的汗味。没人上前安慰,只有窃窃私语和手机拍照的咔嚓声。她大概忘了,以前别人嘲笑我胖时,她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笑得一脸灿烂。
只是那时的她不会想到,有一天自己会变成被嘲笑的对象,用最狼狈的姿态,守着怀里的垃圾食品,活成曾经最鄙视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