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桨声碎,书院墨香浓。
一方沾满墨迹的胶泥棠纹字模,
在书页翻动间,
悄然播撒下文明燎原的火种。
首都博物馆地下库房,恒温恒湿的冷光下,林棠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用软毛刷清理着那枚来自君士坦丁堡的铜牌。铜牌上模糊的海棠花纹,在专业灯光下愈发清晰,与她胸前的玉佩、简报上的笔杆刻纹、梦境中的玉扣,构成了一幅跨越时空的神秘拼图。丝路特展的海报在墙上无声地宣告着关联,但线索似乎又断了——铜牌来源成谜,记录缺失。她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玉佩温润的边缘。一股熟悉的、带着淡淡墨香与纸页气息的疲惫感悄然袭来,意识再次沉入幽深……
没有驰道的坚硬,没有沙漠的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湿润的凉意和清脆的桨声。林棠(或者说,依附于一个名叫“澄”的少年)睁开眼,发现自己正站在一艘平底客船的船头。船身轻晃,破开碧绿的河水。两岸垂柳如烟,粉墙黛瓦的民居临水而建,石阶延伸入水,有妇人正在浣衣。远处,一座巨大的石拱桥如长虹卧波,桥上行人如织,车马喧嚣。空气里弥漫着水汽、花香,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墨汁和书卷的独特芬芳。
“澄师弟,快看!到汴梁了!”一个清朗兴奋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澄(林棠)转头,看到一个约莫十六七岁的布衣少年,头戴方巾,背着书笈(装书的箱子),正指着前方那座繁华得令人目眩的都市。他是澄的同窗,文彦。
汴梁!北宋东京!澄(林棠)心中震撼。这桨声灯影里的水城景象,与之前秦的冷硬、汉唐的雄浑截然不同,充满了市井的烟火气与文雅的精致感。
澄(林棠)低头,发现自己也穿着同样的青色儒生襕衫,浆洗得有些发白,但干净整洁。腰间束带,悬着一枚熟悉的白色海棠玉佩——玉佩紧贴着温热的皮肤,正散发着宁静而清晰的暖意,如同春日午后的阳光。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里面装着几枚铜钱和一方小小的砚台。
客船在繁忙的码头靠岸。澄和文彦随着人流踏上青石板铺就的河岸。码头区人声鼎沸,叫卖声不绝于耳。有卖时鲜瓜果的,有卖精巧竹器泥人的,还有挑着担子吆喝“香饮子”(宋代冷饮)的。更吸引澄(林棠)目光的,是几个书贩的摊位。他们面前铺着油布,上面整齐地摆放着一摞摞线装书册。书页洁白挺括,墨迹清晰均匀,远非笨重的竹简可比。
“澄师弟,快走!墨庄书院就在前面,听说今日有‘活字版’开印《论语新解》,去晚了可挤不进去!”文彦拉着澄,兴奋地催促。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街市,拐进一条相对清幽的巷子。巷子尽头,一座白墙黛瓦、飞檐翘角的院落静静伫立,门楣上悬着一块古朴的木匾,上书四个遒劲有力的大字:墨庄书院。还未进门,便听到院内传来琅琅的诵读声,间或有清越的钟磬之音。
进入书院,庭院宽敞,几株高大的银杏树洒下浓荫。廊庑下,学子们或坐或立,捧着书卷低声研读。空气中那股墨香与纸香更加浓郁。文彦熟门熟路地拉着澄绕过正堂,来到后院一处略显嘈杂的工坊。
工坊内光线明亮,七八个工匠正有条不紊地忙碌着。景象让澄(林棠)大开眼界!只见一个中年工匠正将一堆特制的胶泥(混合了黏土和特殊添加物)反复揉捏捶打,使其质地均匀细腻。另一个工匠则取一小块揉好的胶泥,放在一个带边框的木格子里,用一块刻有反体阳文(凸起的字)的木模,用力压入胶泥中,再小心取出——一个边缘整齐、字迹清晰的反体泥质字模便诞生了!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神情专注的老师傅,正对照着稿本,从密密麻麻排列着无数字模的木格中,飞快地挑拣出需要的字模,按照文稿顺序,仔细地排列在一个平整的铁范(字盘)里。铁范四周有活动的木框固定。他每排好一行,就用小竹片嵌入字模间的缝隙,使其稳固紧密。排满一版后,再用一块平板轻轻压平字面。
“这就是毕昇师傅新创的‘活字版’!”文彦激动地小声说,指着那位排字的老师傅,“那位就是毕昇师傅!”
澄(林棠)屏息凝神。这就是活字印刷术!改变世界的发明!毕昇面容清瘦,手指上沾满墨迹,神情却异常专注平静。他的动作流畅而精准,仿佛在弹奏一曲无声的乐章。
“刷墨!”毕昇排好一版,沉声道。旁边一个年轻工匠立刻拿起一把特制的平头棕刷,蘸了蘸浓稠均匀的松烟墨汁(宋代主要用墨),均匀地涂刷在凸起的字模表面。墨色乌黑发亮。
“覆纸!”另一名工匠取过一张裁剪好的、质地柔韧的竹纸(宋代常用印刷纸),小心地覆盖在刷好墨的字版上。
“研压!”毕昇亲自拿起一个表面光滑的木质拓包(类似小磙子),在纸背均匀用力地滚压、研动。
片刻后,工匠小心地揭起纸张——一张墨迹清晰、字迹工整的《论语》书页赫然呈现!字迹笔画清晰,版面干净,效率远超雕版!
“妙啊!”周围的工匠和几个获准参观的学子(包括文彦)都忍不住低声赞叹。澄(林棠)更是心潮澎湃,亲眼见证这伟大的时刻!就在这时,他腰间的海棠玉佩传来一阵清晰的温热感,如同被这文明创新的火花所点燃。他下意识地靠近那排好字的铁范,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胶泥字模。
突然,他的视线凝固在一个字模上。那是他名字里的“明”字。就在那个“明”字字模的侧面,靠近边缘处,一道极其细微的刻痕吸引了澄的目光!那刻痕极细、极浅,若非玉佩的暖意指引和他此刻全神贯注,几乎难以察觉。刻痕的形状,赫然是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花瓣的轮廓柔韧,花蕊处甚至还有一点极细微的凸起!这绝非毕昇或工匠刻意为之,倒像是胶泥在某个瞬间被极其微小的硬物(比如一粒极细的砂砾?)划过留下的天然痕迹,却鬼使神差地形成了棠苞的形状!
澄(林棠)的心猛地一跳。棠纹再现!竟是以如此微小、如此偶然、却又如此必然的方式,烙印在这推动文明传播的革命性工具上!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指,想要触碰那个带着棠痕的“明”字字模。
“小心!”毕昇温和但严肃的声音响起,“胶泥字模虽经烧制(澄注意到旁边有烘烤字模的小炉),但仍需轻拿轻放,尤其刚排好的版。”
澄(林棠)的手停在半空,有些窘迫。毕昇的目光顺着澄刚才的视线,也落在了那个“明”字字模侧面的棠痕上。这位向来沉静专注的工匠眼中,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讶异。他并未说什么,只是深深地看了澄一眼,那眼神仿佛洞悉了什么,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随即,他继续专注于手中的工作。
澄(林棠)默默退后一步,心中却波澜起伏。这胶泥上的微小棠痕,如同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烙印在承载着至圣先贤智慧的“明”字之上。它微不足道,却仿佛蕴含着一种坚韧的生命力,与这活字印刷术所代表的、文明传播与普及的伟大力量悄然共鸣。
就在这时,书院前院传来一阵悠扬的钟声。是开讲的时辰到了。
“澄师弟,快走!程夫子的理学课要开始了!”文彦再次催促。
澄(林棠)最后看了一眼铁范中那个带着棠痕的“明”字字模,转身随着文彦离去。就在他跨出工坊门槛的刹那,腰间玉佩骤然一热!一股力量将他猛地从澄的身体里抽离!墨庄书院工坊的景象、毕昇专注的侧脸、那排布整齐的字模……瞬间如同被水晕开的墨迹,模糊、消散……
林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惊醒,额头磕在摊开的《梦溪笔谈》上。书页正好翻到记载毕昇活字印刷术的那一段:“…庆历中,有布衣毕昇,又为活版。其法用胶泥刻字,薄如钱唇,每字为一印,火烧令坚…”
她急促地喘息着,梦境中那胶泥字模的触感、墨香、毕昇的眼神,清晰得如同刚刚经历。她下意识地摸向腰间玉佩,温润依旧。
目光落在桌角,那里放着一份她之前申请调阅的、馆藏宋代古籍善本的数字化档案。鬼使神差地,她点开其中一卷标注为“北宋墨庄书院刻本”的《论语集注》的高清扫描件。指尖在触摸屏上快速滑动,放大着书页的版心(书页折叠处的空白)。
突然,她的动作停住了!呼吸瞬间屏住!
在放大到极限的版心边缘,一处极其细微、原本被认为是纸张纹理或墨迹瑕疵的地方,在高清扫描下呈现出清晰的形态——那赫然是一个小小的、线条略显粗拙却无比熟悉的图案!
一朵含苞待放的海棠花!旁边,还紧挨着一个清晰的“明”字!
这绝非印刷内容,更像是某个字模边缘的微小瑕疵或印记,在无数次刷墨覆纸的印刷过程中,极其偶然地被拓印在了纸张上,如同一个跨越千年的、沉默的签名!
林棠猛地攥紧了胸前的海棠玉佩,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不是梦!绝对不是!
汴梁的桨声,书院的墨香,毕昇的巧思,胶泥上的棠痕……
这一切,都被眼前屏幕上的这枚微小的、印在宋代书页上的“棠纹明痕”,真实地、无可辩驳地印证了!
文明的密码,就藏在这不起眼的印记里,在书页的翻动间,在时光的长河中,如活水般静静流淌,等待着被唤醒。追寻的路径,从未如此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