骊宫仙乐飘渺,渔阳鼙鼓动地。
一枚碎裂的嵌棠玉簪,
在羽衣惊破、血染华清时,
坠落了盛世的迷梦,
刺穿了长恨的歌弦。
首都博物馆恒温恒湿的库房里,空气凝滞得如同千年古墓。林棠戴着白手套,指尖悬在《晋人斫琴图》唐摹本残卷的绢帛之上,距离那虬结如火的“焦尾纹”仅毫厘之遥。嵇康刑场上焚尽一切的烈光,似乎还灼烧着她的视网膜。每一次触碰历史的伤痕,都像是在剥离自己灵魂的一部分。她疲惫地合上特制的保护匣,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胸前玉佩,一股混合着脂粉甜香、温泉硫磺气息与某种骤然撕裂的、金玉破碎般惊惶的窒息感,猛地将她拽入眩晕……
没有北国石窟的寒风石粉,没有竹林松下的酒气药香。这一次,林棠(依附于一个名叫“霓”的宫女)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垂首侍立在一座雕栏玉砌、暖雾氤氲的巨大汤池边。空气湿热,弥漫着浓烈的、属于名贵香料的甜腻芬芳,以及温泉特有的硫磺气息。脚下是光滑如镜的黑色大理石,倒映着摇曳的宫灯和缭绕的水汽。远处汤池中,隐约可见一个丰腴曼妙的身影,在朦胧水雾中慵懒地舒展。
“霓裳!发什么呆!贵妃娘娘的玉簪!”一个刻意压低的、带着紧张的女声在耳边急促响起。霓(林棠)猛地回神,只见身旁一位年长些的宫女(掌事姑姑)正焦急地用眼神示意。她手中捧着一个打开的紫檀妆奁,里面静静躺着一支流光溢彩的金步摇玉簪。簪首,一朵以羊脂白玉精雕细琢的海棠花苞含羞待放,花瓣薄如蝉翼,花蕊处以极细的金丝嵌着数颗细小的红宝石,如同凝结的朝露,华美不可方物!更让霓(林棠)心头一跳的是,在那白玉棠苞的花心最深处,一点天然形成的、极其细微的胭脂红沁,形状竟与她胸前的海棠玉佩如出一辙!
霓(林棠)赶紧收敛心神,小心翼翼地用银盘托起那支沉甸甸的玉簪。她低头,发现自己穿着宫中低阶侍女特有的浅碧色窄袖襦裙,裙裾及地,腰间束着同色丝绦。一枚熟悉的白色海棠玉佩,此刻并未佩戴在外,而是用一根红绳贴身系在颈间,紧贴着锁骨!玉佩传来一种奇异的、并非温热而是带着丝丝凉意的温润感,如同池中温玉,在这湿热的环境中带来一丝奇异的清明。她(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霓”这具身体里的小心翼翼、以及对眼前这位“贵妃娘娘”刻入骨髓的敬畏。
“嗯…呈上来。”一个慵懒妩媚、带着无尽磁性的声音从汤池中传来,如同羽毛拂过心尖。水波轻漾,一只保养得宜、肤如凝脂的玉臂伸出水面,指尖染着鲜红的蔻丹。
霓(林棠)屏住呼吸,双手将银盘高举过头顶,恭敬地奉上玉簪。水雾中,那张倾国倾城的容颜若隐若现——肌肤胜雪,眉目如画,正是宠冠六宫的杨贵妃!她眼波流转,扫过玉簪上那朵精致的白玉棠苞,嘴角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伸出湿漉漉的手,拈起了玉簪。
就在贵妃指尖触及玉簪的刹那,霓(林棠)颈间的海棠玉佩猛地一凉!一股微弱的电流感瞬间窜过她的脊椎!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落在贵妃光洁的鬓角。只见贵妃随意地将那支嵌着白玉棠苞的金步摇玉簪斜斜插入如云的发髻中。玉簪流光,美人如玉,相映生辉。霓(林棠)却觉得颈间玉佩的凉意更甚,一丝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
“陛下到——!”殿外传来宦官尖细悠长的通传。
汤池中的慵懒瞬间被惊喜取代。贵妃娇笑着,在宫女的搀扶下起身,晶莹的水珠顺着她丰腴白皙的肌肤滚落。她裹上轻薄的鲛绡纱衣,赤着玉足,如一朵盛放的牡丹,带着一身温泉水汽与甜香,袅袅娜娜地迎向殿门。
霓(林棠)垂首退至角落,眼角余光瞥见那个身着明黄常服、身形微胖却气度雍容的身影——唐玄宗李隆基。他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笑意,大步走来,一把揽住贵妃的纤腰。
“爱妃今日,更胜海棠初绽啊!”玄宗朗声笑道,手指拂过贵妃发间那支玉簪上的白玉棠苞。
接下来的日子,霓(林棠)作为华清宫一名普通侍女,如同蝼蚁般穿行在这座穷奢极欲的温柔乡里。她见过沉香亭北的彻夜笙歌,霓裳羽衣舞翩若惊鸿;见过贵妃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的骄奢;见过杨家兄妹炙手可热、势倾天下的煊赫。整个帝国的心脏,仿佛都浸泡在华清池的温泉水汽和骊山飘渺的仙乐之中。而她颈间的海棠玉佩,始终保持着那丝奇异的凉意,如同一个冷眼旁观的异数,与这醉生梦死的暖融格格不入。
直到那年的秋天,寒意来得格外早,格外凛冽。
渔阳的惊天战鼓,如同九霄惊雷,狠狠劈碎了骊宫连绵的仙乐!安禄山反了!叛军铁骑以摧枯拉朽之势,直逼潼关!消息传来,整个华清宫瞬间从天堂堕入地狱!歌舞升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宫人们惊慌失措的奔跑、压抑的哭泣和宦官们尖利刺耳的呵斥。
仓皇!混乱!如同末日降临!
霓(林棠)随着惊恐的人群,在混乱中被裹挟着逃出华清宫,汇入皇帝仓促西逃的庞大队伍。金碧辉煌的銮舆,满载珍宝的马车,惊惶失措的皇亲国戚、宫女宦官……曾经象征无上尊荣的一切,此刻都成了逃亡路上沉重的累赘。
车驾行至马嵬驿(今陕西兴平),疲惫、恐惧、绝望的情绪如同瘟疫般在禁军中蔓延。愤怒的火焰终于爆发了!以陈玄礼为首的禁军将士,在太子李亨的默许下,哗变了!他们团团围住皇帝銮驾,刀枪出鞘,寒光映日,怒吼声震天动地!
“国贼杨国忠祸乱朝纲,通敌叛国!请陛下诛之,以谢天下!”
“贵妃乃祸水之源!不杀贵妃,六军不发!”
刀光剑影,杀气冲霄!宰相杨国忠及其子杨暄瞬间被乱刀砍杀!血溅辕门!浓重的血腥味在秋风中弥漫,令人作呕。
玄宗面如死灰,浑身颤抖。他望向被禁军强行拖拽到驿亭前的杨贵妃。她发髻散乱,那支嵌着白玉棠苞的金步摇玉簪歪斜欲坠,绝美的脸庞失去了所有血色,只剩下无尽的惊惶与绝望。曾经倾国倾城的容颜,在死亡的阴影下,脆弱得如同一张薄纸。
“爱妃…朕…朕…”玄宗老泪纵横,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看向身边目光阴鸷的太子李亨,看向那些杀气腾腾、刀尖滴血的禁军将士,巨大的恐惧和无力感彻底攫住了他。
高力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涕泪横流:“陛下!将士已杀国忠,贵妃常在宫闱,安知国忠反谋?然…然贵妃在,将士心不自安!愿陛下…割恩正法,以安军心!社稷为重啊陛下!”
每一个字都如同冰冷的钢针,狠狠扎在玄宗的心上,也扎在远处霓(林棠)的眼中。她看到杨贵妃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颈间的海棠玉佩,那丝凉意骤然变得刺骨,仿佛要将她的血液都冻结!
玄宗颓然闭上双眼,浑浊的泪水滚滚而下。他颤抖着手,无力地挥了挥。
高力士会意,猛地站起身,脸色铁青,对着两名面如寒霜的老宦官厉声道:“奉旨——送贵妃…上路!”
“不——!”杨贵妃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如同杜鹃啼血的悲鸣!她挣扎着,绝望地看向玄宗,那个曾将她捧在手心、视若珍宝的男人,此刻却如同泥塑木雕,闭目垂泪,不敢看她最后一眼!
就在这生离死别的惨烈瞬间!杨贵妃发髻上那支歪斜的嵌着白玉棠苞的金步摇玉簪,在剧烈的挣扎中,猛地滑落!
啪嗒!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碎的碎裂声响起!
那支华美绝伦的玉簪,摔在驿亭冰冷的石阶上!白玉雕琢的海棠花苞瞬间碎裂!花瓣四散飞溅!花蕊处那些细小的红宝石如同泣血之泪,滚落尘埃!而那一点胭脂红沁所在的花心核心部分,更是摔成了几瓣!其中一瓣,尖锐如刃!
两名老宦官面无表情,如同冰冷的机器,用一条洁白的绸绫,死死勒住了杨贵妃那雪白纤细的脖颈!
贵妃的挣扎渐渐微弱,美丽的瞳孔开始涣散。就在她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的最后一刻,她的目光,仿佛被冥冥中的力量牵引,落在了石阶上那碎裂的白玉棠苞碎片上,落在了那瓣尖锐如刃、带着一点胭脂红沁的核心碎片上!
颈间的海棠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冰河炸裂般的刺骨寒意!霓(林棠)的心仿佛被那碎裂的玉簪狠狠刺穿!巨大的悲恸与窒息感让她眼前发黑!就在这撕心裂肺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她猛地从“霓”的身体里抽离!马嵬驿的喧嚣、贵妃最后的悲鸣、玉簪碎裂的脆响、颈间玉佩的冰寒……一切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死寂彻底吞噬!
“咳…咳咳!”林棠在博物馆休息室的长椅上剧烈地呛咳起来,仿佛刚从冰冷的深水中挣扎上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跳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冷汗浸透了她的后背,指尖冰凉。她还在博物馆,窗外是城市的霓虹。刚才那深入骨髓的悲凉、玉簪碎裂的惊心、贵妃眼中的绝望、玉佩刺骨的冰寒,真实得让她浑身战栗不止。
她颤抖着手,死死攥住胸前的海棠玉佩——玉佩依旧温润,却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彻骨寒意。她挣扎着起身,目光如同迷失的旅人,急切地在展馆中搜寻,寻找着任何能证明那场幻灭、那支玉簪的痕迹。
突然,她的脚步死死钉在了“大唐遗珍”展厅的一个独立展柜前。展柜的标签在柔和的射灯下清晰无比:
“唐·嵌宝海棠花苞形玉簪残件(马嵬坡附近出土)”。
展柜内,深色丝绒衬垫上,静静地躺着一堆散碎的玉片和金饰。最大的一片,勉强能辨认出是半朵碎裂的白玉海棠花瓣,薄如蝉翼,边缘带着惊心动魄的断茬。旁边散落着几颗细小的红宝石(已黯淡无光)和扭曲的金丝。而在这些残骸的中心,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块形状不规则、约指甲盖大小的深色玉片!玉片边缘锋利,一面光滑,另一面却天然带着一点极其浓郁、如同凝固血滴的胭脂红沁!
博物馆的图注冰冷地陈述着:
“此残件出土于马嵬驿遗址附近土层。形制考究,玉质上乘,嵌工精湛,应为宫廷顶级饰品。其核心深色玉片所带天然‘血沁’(实为铁元素致色),形态独特,极为罕见。”
林棠的呼吸彻底停滞!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倒流!
那红沁!那形态!
尽管碎裂,尽管历经千年尘土的掩埋,但那块核心玉片上浓郁如血滴的胭脂红沁,与她梦中玉簪花心那一点、与她胸前玉佩花蕊处的天然红沁,何其神似!这绝非巧合!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窒息般的痛楚,仿佛被那碎裂的玉簪残片狠狠刺穿。
华清池的暖雾,霓裳羽衣的幻梦,渔阳鼙鼓的惊雷,马嵬坡的血腥,玉簪坠地的碎裂,贵妃眼中的最后一点光……
还有眼前这展柜中,这无声诉说着红颜薄命与盛世崩塌的、带着泣血红沁的玉簪残骸!
盛世的迷醉,乱世的惊破,长恨的悲歌,尽数凝结在这枚碎裂的“血棠玉簪”之上!
追寻的火焰,在林棠眼中疯狂燃烧,带着盛世灰烬的灼热与穿透千年悲歌的冰冷。她颤抖得如同风中残烛的手,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惨白的脸,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
“馆长…马嵬坡…玉簪残件…调阅…所有…所有检测报告…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