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笛撕裂长夜,烽烟灼痛山河。
一枚沾满油污与血锈、刻着棠印的铆钉,
在枕木与硝烟间,
铆连着破碎山河的筋骨,
也轧过了一个古老帝国踉跄的转身。
故宫博物院器物部的专家通话刚刚挂断,齿轮残片上那道“金轮棠痕”的谜题还在林棠脑中盘旋。指尖残留着电话听筒的微凉,无意识触碰到胸前的玉佩。一股混合着煤烟焦臭、金属摩擦的尖啸与某种撕裂皮肉的剧痛感,猛地将她拖入一片翻滚的黑暗和刺骨的冰寒……
没有紫禁城的朱墙金瓦,没有西洋钟表的齿轮流光。这一次,林棠(依附于一个名叫“铁柱”的年轻工匠)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蜷缩在一节冰冷、颠簸、充斥着汗臭、煤灰和劣质烟草气味的闷罐车厢里!车轮碾过铁轨的轰鸣震耳欲聋,车身剧烈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寒风如同刀子般从车厢缝隙灌入,冻得人牙齿打颤。身边挤满了和他一样穿着破旧棉袄、面色蜡黄、眼神麻木的汉子,他们是应征去修铁路的苦力。
“铁柱!醒醒!快到丰台大营了!”旁边一个满脸褶子的老工匠(鲁师傅)用力推了推他,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嘶哑,“这趟…怕是凶多吉少啊…洋人的路,不好修…”
铁柱(林棠)猛地一激灵,刺骨的寒意和剧烈的颠簸让他瞬间清醒。他低头,发现自己穿着打满补丁、沾满油污的靛蓝色粗布工装,一双磨破了底的布鞋裹着肮脏的裹脚布。一枚熟悉的白色海棠玉佩,此刻并未显露在外,而是用一根浸透了汗渍和油泥的粗麻绳,死死缠在左手腕上!玉佩紧贴着冰冷的皮肤,正散发着一种奇异的、并非温暖而是如同淬火钢铁般的灼热与尖锐刺痛感,驱散着寒意的同时,也带来一种不祥的预警。他(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铁柱”这具身体里极度的疲惫、寒冷,以及对前方未知命运的深深恐惧。
闷罐车的铁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猛地拉开!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粒子劈头盖脸砸进来!
“下车!快!都他妈快点!”粗鲁的呵斥声和皮鞭的炸响随之而来。
铁柱(林棠)随着人流被粗暴地推搡下车,踩在冰冷泥泞的雪地上。眼前是一片巨大的、混乱不堪的工地。远处,一根根粗大的钢轨如同巨蟒般匍匐延伸,消失在灰蒙蒙的地平线。巨大的枕木堆积如山。蒸汽机车的车头喷吐着浓烟白汽,发出震耳欲聋的嘶鸣。更远处,隐约可见八国联军(此时已是1901年《辛丑条约》后)的营房和飘动的异国旗帜。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煤烟、铁锈、枕木防腐油(杂酚油)的刺鼻气味,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看什么看!去那边!抬钢轨!”一个穿着清军号褂却一脸痞气的小头目,挥着鞭子指向远处。
铁柱(林棠)和鲁师傅被分派到铺设钢轨的最前沿。寒风如刀,冻土坚硬似铁。沉重的钢轨需要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才能勉强抬起。冰冷的钢铁冻得人手心发麻,稍有不慎就可能被砸断腿脚。监工的洋人工程师(一个红胡子英国人)裹着厚厚的大衣,坐在避风的帐篷里,拿着图纸指指点点,不时用生硬的中文呵斥着。清军的监工则狐假虎威,皮鞭毫不留情地抽在动作稍慢的苦力背上。
“动作快点!你们这些懒骨头!耽误了工期,联军老爷怪罪下来,你们担待得起吗?!”小头目唾沫横飞。
铁柱(林棠)咬着牙,肩膀被粗糙的钢轨磨得生疼,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刺骨的寒冷和玉佩传来的灼痛。就在他奋力将一根钢轨抬上枕木时,目光无意间扫过钢轨连接处——那里,一枚枚巨大的钢制铆钉正被烧得通红,由专门的铆工用巨大的铁钳夹着,塞进预留的孔洞。另一名铆工则抡起沉重的铁锤,狠狠砸向铆钉露出的尾部!
“铛!铛!铛!”
火星四溅!巨大的敲击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就在那枚烧红的铆钉被砸扁、牢牢嵌入钢轨与鱼尾板(连接件)的瞬间!铁柱(林棠)手腕上的海棠玉佩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如同烙铁般的滚烫!一股强烈的刺痛让他差点失手!他下意识地凝神望去——在那枚刚刚冷却、呈现出暗红色的铆钉圆帽顶部,一道极其细微、仿佛被高温瞬间烙印上去的纹路清晰地映入眼帘!
那并非锤印,而是几道极其精妙的、如同火焰自然流淌形成的深色氧化痕!纹路虬结盘旋,在冷却的暗红色铆钉帽上,赫然形成了一朵怒放的、带着灼烧质感的火焰海棠花!花心处一点深凹,如同凝固的熔岩!“火棠铆钉”!这天然的鬼斧神工,在玉佩的强烈感应下,显得惊心动魄!
“发什么呆!想偷懒?!”皮鞭带着风声抽在铁柱(林棠)背上!火辣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赶紧收回目光,咬牙继续抬钢轨。
铁路在屈辱和血泪中一寸寸延伸。饥饿、寒冷、疾病、监工的鞭子,不断吞噬着苦力的生命。铁柱(林棠)亲眼看到身边一个瘦弱的同伴,在抬枕木时力竭摔倒,被沉重的木头活活压死,鲜血染红了冰冷的枕木。鲁师傅也在一次爆破事故中被飞石砸伤,高烧不退,咳着血沫,最终在一个寒冷的雪夜无声无息地死去。铁柱(林棠)握着鲁师傅冰冷僵硬的手,手腕上的玉佩灼热得如同燃烧,巨大的悲愤与无力感几乎将他淹没。
终于,这条用无数苦命铺就的铁路(京津铁路支线)勉强通车了。然而,通车之日,并无庆典。只有联军耀武扬威的军列,满载着从京城掠夺的珍宝和趾高气扬的士兵,在蒸汽机车的轰鸣中,碾压着这片伤痕累累的土地,呼啸而去。铁柱(林棠)和幸存的工友站在路旁,看着那喷吐黑烟的钢铁怪物远去,脸上没有喜悦,只有麻木和更深的屈辱。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数年后,革命的浪潮终于席卷而来!辛亥年的枪声在武昌打响,迅速燎原。消息传到铁路沿线,如同在滚油中滴入了冷水!
铁柱(林棠)此时已成了京汉铁路长辛店机厂(卢保铁路卢沟桥机厂)的一名熟练铆工。机厂内,早已暗流汹涌。进步学生秘密散发的传单,工友间低声传递的消息,都如同火星点燃了干柴。
“清廷完了!共和了!”
“咱们工人也要出头!不能再当牛马!”
“对!罢工!要求加薪!改善待遇!”
压抑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在革命党人的秘密联络下,长辛店机厂的工人率先举起了罢工的大旗!铁柱(林棠)被推举为工人代表之一。机厂内,锅炉熄火,车床停转,往日轰鸣的车间一片死寂。工人们聚集在厂区空地上,群情激愤。
“工友们!朝廷倒了,可洋人还在!工头还在吸我们的血!不答应条件,绝不开工!”一个学生模样的革命党人(林祥谦)站在高处,挥舞着拳头,声音激昂。
“对!绝不复工!”铁柱(林棠)跟着人群振臂高呼,手腕上的玉佩灼热滚烫,与胸中的热血一同沸腾!
然而,当局的镇压来得迅猛而残酷!北洋军阀的军队开进了长辛店!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手无寸铁的工人!
“最后警告!立刻复工!否则格杀勿论!”军官骑在马上,厉声咆哮。
工人们沉默地站立着,用眼神表达着无声的抗议。空气凝重得如同火药桶。
“砰!”
不知是谁先开了枪!枪声如同信号!密集的子弹瞬间射向人群!
“啊——!”惨叫声四起!工人们如同割麦子般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冰冷的厂区地面!
铁柱(林棠)被身边倒下的工友撞倒在地,子弹擦着他的头皮飞过!他惊恐地看着眼前血腥的屠杀,看着工友们在弹雨中挣扎哀嚎!手腕上的玉佩灼热得几乎要将皮肤烧穿!一股巨大的悲愤与毁灭性的力量在他体内奔涌!
就在这生死关头!混乱中,一个北洋兵冲到他面前,狞笑着举起上了刺刀的步枪,狠狠向他刺来!
铁柱(林棠)瞳孔骤缩!求生的本能和玉佩爆发的灼热力量让他爆发出惊人的速度!他猛地侧身翻滚,同时右手下意识地抓向身边散落工具堆里的一件东西——那是一个沉重的、沾满油污的铆工锤!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
锤头精准地砸开了刺来的刀尖!
巨大的反震力让铁柱(林棠)虎口崩裂,鲜血直流!但他死死握住了锤柄!就在锤头与刺刀碰撞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清晰地看到,那乌黑的锤头侧面,一道极其细微、如同天然铁纹的深色印记,在撞击的火星映照下,骤然显现!那印记扭曲虬结,赫然又是一朵抽象的海棠花!与当年钢轨上那枚“火棠铆钉”的纹路如出一辙!“铁棠锤印”!
“反了!打死他!”北洋兵怒吼着,再次挺枪刺来!
铁柱(林棠)双目赤红,胸中悲愤与玉佩的灼热融为一体!他怒吼一声,抡起沉重的铁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对方!
“砰!”
锤头砸在对方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那士兵惨叫着倒了下去!
更多的士兵围了上来!子弹呼啸!铁柱(林棠)挥舞着沉重的铁锤,如同疯虎,在人群中左冲右突,锤头上那朵“铁棠锤印”在血与火中若隐若现!每一次挥舞,都伴随着玉佩撕裂般的灼痛和胸中炸裂的怒吼!
然而,血肉之躯终究难敌枪弹!一颗子弹狠狠击中了他的大腿!剧痛让他一个踉跄,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浸满同胞鲜血的泥泞中!
“抓住他!”士兵们一拥而上,冰冷的刺刀抵住了他的喉咙。
铁柱(林棠)仰面躺在血泊里,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大口喘着粗气。鲜血从腿上的伤口汩汩涌出,带走体温。手腕上的玉佩滚烫依旧,却仿佛也浸透了鲜血。他看到那柄沾满血污的铁锤被士兵踢到一边,锤头上的“铁棠锤印”在血泥中格外刺眼。
巨大的悲怆与不甘如同潮水将他淹没。就在意识模糊的刹那,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将他猛地从“铁柱”的身体里抽离!机厂的硝烟、刺鼻的血腥、玉佩的灼痛、铁锤的沉重……一切瞬间被无边的黑暗与冰冷的铁轨轰鸣吞噬!
“呃啊——!”林棠在博物馆“近代工业”展区的蒸汽机车模型旁猛地弓起身,双手死死捂住左腿,仿佛那里真的有一个血洞在汩汩冒血!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和沉重的屈辱。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后背。
她急促地喘息着,如同离水的鱼,指尖颤抖着摸向胸前玉佩——玉佩温润,却仿佛还残留着梦中的滚烫与那浓烈的血腥。她踉跄起身,目光如同受伤的野兽,急切地在展馆中搜寻,寻找着任何能证明那场屠杀、那枚铆钉、那柄铁锤的痕迹。
突然,她的脚步死死钉在了一个展示“京汉铁路遗物”的独立展柜前。展柜标签在冷光灯下清晰无比:
“清末民初·京汉铁路钢轨铆钉(长辛店机厂附近出土)”。
展柜内,一枚锈迹斑斑、巨大沉重的钢制铆钉静静陈列。铆钉帽上布满岁月的沧桑和氧化的痕迹。最吸引林棠的,是在铆钉帽顶部中心,一道深色的、如同火焰灼烧后自然形成的特殊氧化纹理!在专业侧光照射和高倍放大镜下,那纹理虬结盘旋,赫然呈现出一朵怒放的、带着强烈灼烧质感的抽象海棠花形态!花心处一点深凹,锈迹颜色更深!
博物馆的图注冷静地陈述着:
“此铆钉为清末京汉铁路遗物,形制标准。顶部氧化纹理奇特,经冶金分析为高温锻打及后期自然氧化共同作用形成,纹理走向自然,非人工雕刻。其形似火焰花卉,在同类遗物中极为罕见。”
林棠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因极度震撼而收缩!
那纹理!那形态!
尽管锈迹斑斑,但那火焰灼烧般的海棠花轮廓,与她梦中钢轨上那枚“火棠铆钉”,何其神似!尤其是那花心处的深凹!
她猛地后退一步,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金属护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冲撞,每一次搏动都带着铁轨的震动与烈士的悲鸣。
汽笛的嘶鸣,钢轨的冰冷,铆钉的火星,苦力的血泪,枪弹的呼啸,铁锤的挥舞,锤头的棠印……
还有眼前这展柜中,这无声诉说着屈辱与抗争、浸透了血与火的“火棠铆钉”!
山河的破碎,帝国的迟暮,黎民的苦难,觉醒的星火,不屈的抗争,尽数铆连,永恒烙印在这枚名为“火棠”的冰冷钢钉之上!
追寻的火焰,在林棠眼中燃起悲壮的烈焰。她颤抖的手摸索出手机,屏幕的光映着她苍白而坚毅的脸,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馆长…长辛店…二七纪念馆…联系他们…这枚铆钉…必须和他们的文物…一起研究!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