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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玩笑话

我也不知道我写的什么

前言

葬礼上朋友突然说:“我抽屉里有好东西,记得拿走。”

我笑着推他:“少来,你藏的色情杂志早被阿姨烧光了。”

周围亲友都跟着笑起来,肃穆的灵堂第一次有了活气。

七年后整理旧照片,掉出他生前最后一封信:

“那天我鼓起勇气想告诉你,抽屉里是安眠药。”

“可你笑得那么亮,像我们偷翻墙那晚的月光。”

“突然觉得……不该弄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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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

照片从硬纸盒里滑落出来,轻飘飘地,像一片枯叶掉在脚边。我弯下腰,指尖触到冰凉光滑的相纸表面,又顺势掠过积了薄灰的地板。

照片里,陈默正站在我身边,嘴角微微上扬,显出一点拘谨的笑意。

这是我们高中毕业那天的合影,青涩,明亮,带着点笨拙的憧憬。

我捏着照片一角,目光却飘向旁边那个被遗忘许久的旧鞋盒——里面塞满了这些年的零碎记忆。

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的低语,仿佛在讲述尘封的故事。

我坐在地上,开始清理那些泛黄的信封、褪色的贺卡、还有几本硬壳笔记本。

指尖拂过粗糙的纸页边缘,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考古学家的心态。

就在我准备合上盒子时,一个与众不同的信封滑了出来。

它没有贴邮票,没有写收信人姓名,只有陈默那熟悉的、带着点不羁棱角的字迹,落在信封右下角:“给林骁”。

我认得这字。

高中时他总喜欢在课本空白处画些奇形怪状的涂鸦,被老师点名批评也不以为意。

可这信封本身,却崭新得格格不入,仿佛被时间遗忘的角落精心保存着。

心脏毫无预兆地咯噔了一下,像是踩空了一级台阶。

我撕开封口,动作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急促。

一张薄薄的信纸被抽了出来。上面只有几行字,墨色深沉,仿佛每一笔都力透纸背,要将纸划破。

“林骁:”

开头简单直接,是他的风格。

“那天我鼓起勇气想告诉你,抽屉里是安眠药。”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股冷意顺着脊椎蛇一样爬上来,盘踞在后颈。我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指腹下的纸张触感粗糙又冰冷。

陈默最后那天的景象,猛地撞开记忆的闸门,清晰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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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前,陈默的葬礼。

深秋的阴雨断断续续下着,天色灰败得如同浸透了水的旧棉絮。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湿漉漉的草叶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郁气息。

灵堂里光线昏暗,只有遗像前两支粗长的白蜡烛,火苗微弱地跳动,在陈默年轻而略带忧郁的面庞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光影,更添了几分令人喘不过气的压抑。

低沉的哀乐在耳边循环往复,像一把迟钝的锯子,缓慢而执着地切割着在场每一个人的神经。

亲戚们或坐或站,脸上挂着公式化的悲伤,偶尔有低低的啜泣声传来,很快又被那单调的哀乐吞噬。

我穿着一身临时借来的黑色西装,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布料硬邦邦地磨着皮肤。

胸口别着一朵小小的白花,花瓣边缘微微卷曲发蔫。

心口像堵着一块吸饱了水的沉重海绵,每一次呼吸都异常艰难。

我看着玻璃罩里陈默那张定格的脸,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但只感到一片冰凉的陌生。

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反反复复。

我用力眨着眼,拼命想把那股酸涩的湿意压回去,喉咙里火烧火燎地干痛。

“骁子,”一个同样穿着不合身黑西装的发小凑过来,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别太难过了,默子他……”他话没说完,只是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力度大得让我身体晃了晃。

他大概是想安慰我,可那动作更像是在确认彼此的存在,对抗着四周令人窒息的虚无。

另一个朋友递过来一支烟,我茫然地接住,指尖冰凉。打火机咔哒一声,火苗蹿起,映亮了他疲惫不堪的脸。

就在这令人几欲崩溃的沉默和哀乐中,陈默的爸爸,那个一夜之间背脊就佝偻下去的男人,捧着一个不大的、刷着清漆的木头盒子,脚步沉重地走了过来。

盒子很旧了,边角处油漆剥落,露出浅色的木纹。

我认得它,那是陈默从小用到大的床头柜抽屉。

陈叔叔走到我面前,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才发出干涩的声音:“小骁……默子他,他之前说过……这个,”他抬起粗糙的手,抚摸着抽屉盒子上一个浅浅的刻痕,那像是个歪歪扭扭的“X”,“留给你。”他的声音哽住了,浑浊的泪水滚落下来,砸在旧木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他几乎是把盒子塞进我怀里的,然后猛地转过身去,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起来。

木头盒子沉甸甸地压在我的手臂上,带着陈默房间里那股熟悉的、混合着旧书和木头的气味。

那一瞬间,仿佛他就在身边。心口那块湿透的海绵骤然爆开,冰冷的水流冲刷着胸腔。

我死死抱着那个盒子,指关节用力到泛白,仿佛它是唯一能抓住的浮木,是陈默在这个冰冷世界里留下的最后一点体温。

就在这巨大的、几乎要将我碾碎的悲伤洪流里,一个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陈默特有的、那种故作轻松实则藏着点试探的语气,毫无预兆地在我脑海里响起,像一根尖锐的冰棱,刺穿了眼前的迷雾:

“喂,林骁,我抽屉里有好东西,记得拿走啊。”

是葬礼前最后见他那一次,他靠在床边,脸色有点苍白,眼睛却亮得出奇,对我说的。

记忆的碎片猛地拼接起来。

那天,他坐在他那张吱呀作响的旧书桌前,窗外是暮春午后慵懒的阳光,空气里浮动着灰尘。

他转过身,嘴角努力想向上弯,却只扯出一个极其勉强的弧度,眼神深处有种奇怪的、难以形容的东西在闪烁。

他指了指那个此刻正压在我手臂上的木头抽屉盒子,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刻意强调的、甚至有点神经质的轻快:

“喂,林骁,我抽屉里有好东西,记得拿走啊。”

当时我正被一种莫名的烦躁和沉郁包裹着,根本无暇去分辨他语气里那丝异样。他那句话像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反而激起我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用我们之间最惯常的插科打诨来回应他,试图驱散那笼罩着他、也让我隐隐不安的阴云。我笑着,故意用肩膀撞了他一下,声音提得老高,带着一种夸张的、想要活跃气氛的意味:

“少来这套!你藏的色情杂志,早八百年就被你妈突击检查给搜出来一把火烧光了吧?哈哈!”

我甚至模仿了他妈妈当时叉着腰、气急败坏的样子,做了个点火的滑稽动作。

这句话像一个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却出乎意料地大。

旁边几个原本表情沉重的朋友,包括一个正抹着眼泪的远房表弟,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爆料”和夸张的模仿逗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人摇着头笑骂:“默子你这家伙!”,还有人跟着起哄:“就是就是,阿姨英明!” 一时间,灵堂里那种令人窒息的、粘稠的悲伤氛围,竟然被这短暂而突兀的笑声撕开了一道口子,空气似乎都松动、活泛了那么一瞬。

陈默当时的反应呢?

信纸在我手中微微颤抖,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窗外的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发出的幽蓝冷光,勉强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那几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着我的眼睛:

“可你笑得那么亮,像我们偷翻墙那晚的月光。”

那晚的月光……记忆像开了闸的洪水,汹涌而出。

高二那年,一个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夏夜。

宿舍楼死寂一片,只有不知疲倦的虫鸣在窗外聒噪。

我和陈默像两个影子,悄无声息地溜出后门。

翻过学校那道矮墙时,粗糙的砖石磨得掌心火辣辣地疼。

墙外是荒弃已久的苗圃,杂草疯长得有半人高,在浓稠的黑暗里影影绰绰,像潜伏的兽。

空气里弥漫着植物汁液和泥土被晒透后蒸腾出的、带着点腥甜的气息。

我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松软的腐殖土上,心怦怦直跳,一半是紧张,一半是莫名的兴奋。

好不容易找到一小块还算平整的空地,我们背靠着背坐下,仰望天空。

城市边缘的光污染让星星稀疏了不少,但那一晚的月亮却格外慷慨,清辉如水银般泼洒下来,把周遭的杂草、远处的树影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边,连我们沾满泥土的球鞋都变得柔和起来。

万籁俱寂,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人和头顶这片无垠的、温柔的月光。

“真亮啊……”陈默喃喃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微微仰着头,月光清晰地勾勒出他年轻脸庞的轮廓,连鼻梁上几颗小小的雀斑都清晰可见。

平日里他眼神里总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烦躁和挑衅,但在那一刻,在那片纯粹明亮的月光下,他的眼神是那么干净、透亮,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向往。

仿佛所有的重负都被这月光暂时洗去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嘴角弯起一个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笑容。

“喂,林骁,”他低声说,带着点恶作剧得逞后的得意,“活着……有时候也挺好玩的,对吧?”

那个笑容,像烙印一样刻在记忆里。

纯粹,明亮,带着少年人独有的、仿佛能穿透一切阴霾的生机。那是属于我们的、没有被生活磨损过的月光。

而葬礼那天,我对着他说出那句“色情杂志”的玩笑话时,脸上挂着的,大概也是类似的笑容吧?为了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悲伤,为了掩饰我内心的无措和恐慌,我努力扯出来的、一种夸张的、试图“照亮”周遭的笑容。

信纸上的字迹在昏暗中仿佛燃烧起来:

“突然觉得……不该弄脏它。”

原来如此。

那句故作轻松、带着试探的“有好东西”,是他耗尽最后力气抛出的绳索。

而我那自以为是的、试图“照亮”气氛的朗声大笑和“色情杂志”的玩笑,在他眼中,却成了那晚纯净无垢的月光。

他看着我那“明亮”的笑容,突然觉得,自己抽屉里那些冰冷的、代表着绝望和终结的药片,会像肮脏的墨迹,玷污了这缕月光。

于是,他松开了手,任由自己沉入无边的黑暗。是我亲手,用那自以为是的“亮光”,切断了他最后的生路。

我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动作大得带翻了旁边的矮凳,凳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一声锐响。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每一次收缩都带来窒息般的剧痛,伴随着冰冷的麻痹感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七年前灵堂里那短暂的笑声,此刻化作无数根淬毒的钢针,从记忆深处呼啸着刺穿回来,密密麻麻扎进每一寸血肉。那不是我驱散阴霾的光,那是堵死他生路的巨石!

是我亲手,用那愚蠢的笑声,把他推向深渊!

盒子!那个抽屉盒子呢?

身体先于意识行动起来,像一架失控的机器。

我踉跄着冲进书房,黑暗像粘稠的墨汁涌过来,家具的棱角在模糊的视线边缘晃动。

膝盖重重撞在书桌尖角上,钻心的疼痛却毫无感觉。

手指在书架底层胡乱地摸索、抓挠,触碰到满是灰尘的旧课本、卷了边的杂志……终于,指尖碰到了那熟悉的、冰凉坚硬的木头棱角。

我几乎是把它从角落里拖拽出来的,木头摩擦地板发出沉闷的嘶啦声。

我跪倒在冰冷的地板上,紧紧抱着这个陈旧的小木盒,像抱着陈默最后冰冷的躯体。

七年的时光沉淀在盒子上,灰尘呛入口鼻。

我剧烈地咳嗽起来,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出,滚烫地淌过冰冷麻木的脸颊,砸落在积满灰尘的木盒表面,洇开一个个深色的、绝望的圆点。

“默子……陈默……” 破碎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沫般的腥气,在死寂的书房里显得异常微弱,“对不起……对不起啊……”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声音由疏到密,渐渐连成一片绵延不绝的沙沙声,如同蚕食桑叶,又像是无数细小的哭泣,淹没了房间里压抑的呜咽。

城市沉在浓重的、湿漉漉的黑暗里,没有月光。

一点光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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