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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纸里的呜咽

我也不知道我写的什么

窗外最后一点天光被浓稠的夜吞噬时,屋里也彻底沉入了墨缸。

没开灯,只有陈默床头那台旧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幽幽地泛着冷蓝的光,映着他半边侧脸,鼻梁在光影里投下一道陡峭的暗影。

空气凝滞,带着旧棉絮和灰尘的味道,沉甸甸压在胸口。

魏木陷在对面那张弹簧早就叛变的破沙发里,身体随着每一次呼吸,都能清晰感觉到底下金属骨架硌人的形状。

黑暗中,只有陈默手指敲击键盘的嗒嗒声,清脆又单调,像水滴固执地凿着石头。

然后,毫无预兆地,那嗒嗒声停了。

一片死寂。

魏木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像黑暗中警觉的兽。

他听见陈默那边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摸索声,接着是塑料包装被撕开的、细微又刺耳的哗啦声。

一股廉价却霸道无比的草莓香精气味,瞬间在凝滞的空气里炸开,甜得发齁,带着工业流水线上特有的粗粝感,蛮横地钻进魏木的鼻腔。

“喏。” 陈默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有点闷,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随即,一个硬硬的、带着棱角的小方块被精准地抛了过来,落在魏木的大腿上。

是颗糖。裹着那种亮得晃眼的粉红色糖纸,在笔记本屏幕幽微的蓝光下,反射出一点廉价而妖异的亮。

魏木摸索着,剥开糖纸。粘腻的塑料触感。

他把那颗同样粉得可疑的硬糖丢进嘴里。

一股浓烈到令人皱眉的、混合着香精和过量糖分的甜腻瞬间在口腔里攻城略地,甜得发苦,甜得发齁。

“操…” 魏木被这味道冲得五官都皱到了一起,忍不住低骂出声,“这他妈是糖精兑的塑料吧?”

几乎是同时,沙发那头传来一声更响亮的、毫不掩饰的抽气声,紧接着是陈默破了音的怪叫:“我靠!齁死爹了!这糖是生化武器吧?!” 声音在黑暗里被放大,带着一种夸张的扭曲。

魏木被他这反应逗得猝不及防,嘴里的怪味还没散,一股笑意却不受控制地从喉咙里冲了上来,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就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沙发那头的陈默也跟着爆发出一阵更响亮的、几乎岔了气的怪笑。

“哈哈哈哈!生化武器!对!就是这味儿!” 魏木一边咳一边笑,被那颗劣质糖呛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身体在破沙发里抖得像狂风中的树叶,沙发弹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妈的…厂家…厂家跟人类有仇吧…” 陈默的笑声也断断续续,夹杂着剧烈的呛咳和抽气,在黑暗里听起来格外怪异,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死死扼住,又在某个瞬间猛地挣开,“这…这糖得配敌敌畏…才够味…哈哈…咳咳咳…”

“配敌敌畏?我看你就是敌敌畏喝多了!” 魏木笑得浑身发软,感觉肺里的空气都要被榨干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胸腔撕裂般的疼痛,每一次呼气都伴随着抑制不住的、破碎的笑声和剧烈的呛咳。

黑暗像一层厚厚的幕布,包裹着这失控的、近乎癫狂的场面。

他看不清陈默的脸,只能听到那同样剧烈起伏的喘息、破碎的笑声、以及间或夹杂的、撕心裂肺般的呛咳,像濒死的人在倒气。

沙发随着陈默的动作吱嘎乱响,像下一秒就要散架。

那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草莓香精味,混合着两人笑出来的眼泪和唾沫星子的气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发酵、蒸腾,变得粘稠而怪异。

魏木笑得眼前发黑,感官在极度的刺激和缺氧中变得混乱。

他模模糊糊地感觉到陈默那边的动静似乎比他更大,喘息更急,那呛咳声里好像还裹着点别的、湿漉漉的杂音。但这一切都被淹没在自己同样失控的生理反应和巨大的荒谬感里——两颗能把人齁死的劣质糖,竟然引爆了这样一场歇斯底里的黑暗狂欢。

不知笑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力气终于耗尽。

魏木瘫在沙发里,像一滩烂泥,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腔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笑痛的肌肉。

黑暗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疲惫、带着劫后余生般虚脱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操…” 陈默那边传来一声含混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嘟囔,气息依旧不稳,“…好苦啊。”

魏木没应声,累得连眼皮都不想抬。嘴里那股甜到发苦的怪味顽固地盘踞着,舌根发麻。

他摸索着把那张粘腻的粉红色糖纸揉成一团,随手塞进了裤兜深处。

黑暗重新合拢,只有笔记本屏幕的幽蓝光,像鬼火一样,映着两个精疲力竭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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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

足够一条巷子被推土机碾平,盖起刺眼的玻璃高楼。

足够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被生活磨平棱角,眼底沉淀下挥之不去的倦怠。

魏木靠在医院走廊冰凉的塑料椅上,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带着一种冷酷的洁净感。

他刚从病房出来,身上仿佛还残留着那里特有的、混合着药味、衰老气息和一丝若有若无绝望的味道。

裤兜里似乎有个硬物硌着大腿。他下意识地伸手进去掏摸,指尖触到一个揉得发硬的小纸团。

他疑惑地掏出来,就着走廊惨白的灯光,小心翼翼地展开。

一张粉红色的糖纸。

边缘早已磨损起毛,颜色也褪得黯淡发污,但那亮面塑料的廉价质感还在,上面印着的、粗劣的草莓图案线条模糊,却依旧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皱眉的甜腻气息。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记忆深处那扇落满灰尘的门。

那个黑暗的房间。

那股霸道无比的草莓香精味。

陈默抛过来的糖。

自己那句“糖精兑的塑料”。

陈默破了音的怪叫:“齁死爹了!生化武器吧?!”

随后爆发的、歇斯底里的、几乎让人断气的狂笑……

还有陈默最后那句,带着浓重鼻音、气息不稳的嘟囔:“…好苦啊。”

画面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在褪色的糖纸气味里复活。魏木捏着糖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他闭上眼,试图更清晰地回溯那个夜晚的声波。

黑暗中,陈默的笑声…那真的只是笑吗?

那声音…破碎,高亢,扭曲,中间夹杂着剧烈的、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的呛咳,还有…那湿漉漉的、如同溺水般的倒抽气声…

当时只觉得是笑得太狠,喘不上气。

可现在,隔着十年的时光尘埃,隔着医院冰冷的消毒水气味,那声音在记忆的回放里,被无限放大、拉长、扭曲……那急促的、带着撕裂感的喘息,那压抑不住的、如同呜咽般的抽气,那最后那句含混不清、鼻音浓重的“好苦啊”……

一股寒意,毫无预兆地从魏木的尾椎骨猛地窜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他猛地睁开眼,瞳孔因为巨大的惊悸而收缩。

捏着糖纸的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脆弱的塑料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呻吟。

那不是笑!

那根本不是他记忆里以为的、被劣质糖引爆的、没心没肺的狂笑!

那是哭

是压抑到了极致、被绝望和痛苦碾碎了喉咙、最终只能扭曲变形、伪装成歇斯底里狂笑的恸哭!

黑暗中,陈默肩膀剧烈的耸动,那不是笑到抽搐,是哭到痉挛!

那撕心裂肺的呛咳,不是被糖齁的,是汹涌的泪水倒灌进气管的窒息!

那破碎的、带着水音的抽气,是绝望的呜咽强行被吞咽下去的挣扎!

那句“好苦啊”……哪里是说糖!那是他生命里尝到的、无法言说的、浸透骨髓的苦涩!

十年。

整整十年。

他魏木,竟然一直把那场发生在浓稠黑暗里的、无声的、撕心裂肺的崩溃,当作了一场荒诞的、共享劣质糖果的没心没肺的狂欢!

他像个愚蠢的聋子,坐在深渊边缘,把朋友坠落的悲鸣,当成了愉悦的口哨!

“嗬……”

一声短促的、如同被扼住喉咙的抽气从魏木喉咙里挤出。

他像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从冰冷的塑料椅上弹起,身体控制不住地踉跄了一下,脊背重重撞在身后同样冰冷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张褪色的粉红糖纸,从他剧烈颤抖的手中飘落,像一片枯萎的、带着剧毒的花瓣,慢悠悠地打着旋儿,最终落在了医院光洁得能照见人影的、冰冷的地砖上。

他背靠着墙,身体一寸寸滑落,最终无力地蜷坐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地捂住了脸,滚烫的液体从指缝间汹涌而出,灼烧着皮肤。

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被医院走廊永不停歇的、冷漠的嘈杂声无情地淹没。

走廊尽头,病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仪器规律的、冰冷的嘀嗒声,和病人浑浊艰难的呼吸声。

十年前那个被廉价草莓味包裹的黑暗房间里,那场被他错认的、撕心裂肺的哭泣,仿佛穿透了时空,与病房里这沉重的、走向终结的生命节奏,在魏木被悔恨彻底击穿的灵魂深处,绝望地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最痛的领悟,不是失去。

而是多年后惊觉,你曾把一个人最深的绝望,当成了你们之间最后的欢愉。

那颗齁甜的糖,是裹着糖衣的砒霜,十年后,才在他心尖上化开,毒发身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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