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牧平华在站台诀别时,他曾把一枚银杏叶塞进我手心:“等我们再见,就一起走完这辈子。”
七年后重逢的病房里,他全身插满管子,像一株被风霜蛀空的枯树。
我颤抖着掏出珍藏的银杏叶,叶脉早已干枯发脆。
他费力地摇头,氧气面罩蒙着雾气:“当年给你叶子……是因为银杏活得久。”
“我从来……不敢信自己有未来。”
原来他早知时日无多,才在最好的时候抽身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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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年了,我依旧记得那晚站台上刮过皮肤的风,带着铁轨特有的生冷腥气。牧平华站在我对面,站台惨白的灯光把他整个人都照得有些薄脆透明。
他穿着洗得发白、领口微微松垮的灰色旧外套,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却紧紧攥着我的手,指尖冰凉。
火车进站的嘶鸣由远及近,带着碾碎一切的蛮横力量,车头刺眼的光柱扫过,短暂地照亮他过分平静的脸。
“张折霜,”他开口,声音被巨大的噪音削得有些模糊,却清晰地刺入我耳中,“等我们再见,就一起走完这辈子。” 他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极深,像两潭沉静的寒水,倒映着站台顶棚蛛网般的钢架和我惶然的脸。
没等我回应,他松开我的手,探身向前。一个微凉的、带着他独特气息的吻,羽毛般极其短暂地落在我的额角。同时,有什么小而轻的东西被他塞进了我虚握着的手心。
火车咆哮着停稳,车门洞开,人流瞬间涌动起来,像被搅浑的漩涡。
他最后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发慌,随即决然地转身,灰色的背影单薄而迅疾地没入喧嚣的人潮,转眼就被车门吞没。
我甚至没看清他上了哪一节车厢。
我呆立在原地,巨大的失落和恐慌瞬间攫住了我,像冰冷的海水漫过头顶。
手心里那点微凉的触感成了唯一的支点。
我慢慢摊开手掌——一枚小巧精致的银杏叶静静躺在掌心,叶柄处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扇形的小叶,边缘是柔和的波浪,脉络清晰流畅,在站台惨白的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纯净而脆弱的金黄色,像凝固的阳光碎片。
“平华!” 我猛地回神,不顾一切地朝着那列已开始缓缓蠕动的钢铁长龙追去。皮鞋敲打着冰冷的水泥地,发出空洞急促的回响。
我扒着车窗,徒劳地寻找那个灰色身影。
车窗玻璃像一块块冷漠的黑色镜子,模糊地映出我仓惶狼狈的脸。
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处,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哐当——哐当——”声,越来越快,越来越远。
那枚小小的银杏叶,被我死死攥在滚烫的掌心,叶片的边缘几乎要嵌进肉里。
后来,它被我用厚厚的旧辞典压平,小心地夹进一本硬壳笔记本的扉页。
笔记本是新的,特意为记录“未来”而买。
那枚凝固的银杏叶,成了这“未来”薄薄的书签,也成了我心底一座小小的灯塔。我相信他的誓言如同相信太阳明天会升起。
我等着,攒着劲儿地活着,像一棵执拗的树,拼命地把根系扎向深处,把枝桠伸向高处,只为积攒足够的阳光雨露,好在我们重逢的那一天,有足够丰沛的绿荫供他依靠歇息。
七年光阴,足以让许多东西褪色、模糊。
唯有站台上那句誓言和那枚银杏叶的金黄,在我心底固执地清晰着、灼热着。直到那通电话猝不及防地打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张先生吗?这里是市第一医院。牧平华先生……情况不太好,他希望能见您一面。”
电话那头的声音平静而职业化,却在我耳中轰然炸开。
牧平华?医院?情况不太好?这几个词像生锈的齿轮,在我僵滞的思维里艰难地啮合转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攥得生疼。
我甚至忘了询问细节,只记得自己像个被无形绳索牵引的木偶,冲出门,跌跌撞撞地扑向那间病房。
推开那扇冰冷的、印着“重症监护”字样的门,消毒水的浓烈气味混合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生命衰败的气息扑面而来,呛得我几乎窒息。房间里的光线是一种压抑的、恒定的惨白。然后,我看到了他。
牧平华。
他陷在雪白的病床里,被单覆盖下的身体轮廓单薄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曾经挺拔的身姿,如今被病魔蛀蚀得只剩下嶙峋的骨架,无力地陷在柔软的织物里。
一条条透明的、半透明的管子,像恶毒的藤蔓,从他瘦削的手臂、胸口、甚至是鼻腔里蜿蜒探出,连接着床边那些沉默运作、闪烁着冰冷数字和诡异光点的仪器。那些仪器发出单调而规律的嘀嗒声、嘶嘶声,在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成了生命流逝的倒计时。
一层透明的氧气面罩罩住了他口鼻的大部分,白色的雾气随着他微弱而艰难的呼吸,在塑料罩壁上时浓时淡地氤氲、消散,再氤氲。
他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突兀地耸立,皮肤是一种不祥的蜡黄,布满了细碎的褶皱和黯淡的斑点,薄得像一层脆弱的纸,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破碎。
曾经那双沉静如寒潭、偶尔会因专注而熠熠生辉的眼睛,此刻半阖着,眼窝深陷,目光浑浊而涣散地投向虚无的天花板,里面空荡荡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种认命般的沉寂。
我僵在门口,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猛地冲上头顶,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眼前这个被仪器和病床禁锢、气息奄奄的枯槁老人,与我记忆中那个在站台灯光下吻我额头、塞给我银杏叶、目光深沉的青年,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叠。
这中间横亘的,仅仅是七年吗?还是被病魔偷走的、更漫长的、不为人知的深渊?
我的脚步沉重得如同灌满了铅,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踏在冰冷的刀锋
。终于挪到床边,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塞满了滚烫的砂砾,发不出任何声音。
视线被汹涌的泪水模糊,又强行被压回去,只剩下尖锐的刺痛。
我颤抖着,几乎是本能地,从贴身的衬衫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边缘已经磨损的真皮票夹。
指尖哆嗦得厉害,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打开它。
在那层透明的塑料夹层后面,静静地躺着那枚银杏叶。
七年时光的挤压和等待的焦灼,早已抽干了它鲜活的金黄和水分。
它变得无比干枯、脆弱,呈现出一种灰败的深褐色,叶片的边缘蜷曲着,布满细微的裂痕。
叶脉曾经清晰的纹路,如今也模糊暗淡,像一张布满陈旧伤痕的蛛网。
它脆弱得仿佛只要我呼吸重一点,就会立刻化为齑粉。
我小心翼翼地将它从票夹里剥离出来,那轻若无物的分量却压得我手臂颤抖。
我俯下身,凑近他,试图将这片凝结着誓言、也凝结着我七年全部念想的枯叶,放到他那只枯瘦的、布满青紫色针眼的手边。
就在这时,他那双原本涣散地望向天花板的眼睛,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转动了一下。
浑浊的目光终于聚焦,落在了我手中的枯叶上,停留了短短一瞬。随即,那目光艰难地上移,穿透氧气面罩上朦胧的水汽,落在我的脸上。
他极其轻微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耗尽了他残存的气力。
覆盖着口鼻的透明面罩内,白色的雾气骤然变得浓重,伴随着他胸腔深处传来一阵微弱而痛苦的、如同风穿过破败窗棂的嗬嗬声。
他的嘴唇在面罩下极其微弱地翕动了几下,干裂的唇纹清晰可见。
我慌忙俯得更低,耳朵几乎贴到那冰冷的面罩上。
他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嘶鸣。终于,几个破碎、微弱、几乎被呼吸机的嘶鸣完全淹没的字眼,艰难地挤了出来,带着死亡边缘特有的、空洞的回响:
“…当年…给你叶子……”
他停顿了,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面罩上的白雾浓得化不开。
浑浊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那里面没有重逢的喜悦,没有对往昔的眷恋,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令人心碎的荒芜。
“…是因为…银杏…活得久……”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我心口缓慢地、沉重地来回切割。
他闭上眼,似乎在积蓄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
几秒钟后,那双眼睛再次睁开,里面的荒芜更甚,几乎要将我吞噬。
“…我从来…” 他吸了一口气,声音比刚才更微弱,却像淬了毒的冰针,精准地刺穿我的耳膜,直抵灵魂深处,“…不敢信…自己有未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氧气面罩内壁上凝结的白雾骤然消散了一瞬,清晰地映出他嘴角那抹极淡、极苦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对命运、对自身、对一切荒谬绝伦的无声嘲讽。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七年前站台告别时他那过分平静的脸,那双深不见底、倒映着钢架穹顶的眼睛,那冰凉指尖的触感,那句像交代后事般郑重的“一起走完这辈子”的誓言……还有,他后来如同人间蒸发般的彻底消失,所有杳无音信的岁月……
原来如此。
那枚被当作信物、被我珍藏了七年的银杏叶,从来就不是什么共赴未来的承诺。
它只是一份无声的诀别书,一个绝望者留给生者最后的、充满慈悲的谎言。
他选择在“最好的时候”抽身离去,不是因为不爱,不是因为怯懦,而是因为他早已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生命尽头那道无法逾越的断崖。
他独自一人,默默走向那片黑暗,把“未来”这个虚妄而奢侈的词,连同那枚象征长寿的叶子一起,留给了我。
他从未相信过自己有明天。
而我,却像个彻头彻尾的傻子,抱着这片枯叶,抱着那个他亲手为我编织的、关于“白头偕老”的虚幻泡影,在阳光里无知无觉地活了七年!
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狠狠攥住,揉捏,撕扯。
剧烈的疼痛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从胸腔深处炸开,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猛地直起身,眼前一阵天旋地转,病房惨白的墙壁、冰冷的仪器、床上那具枯槁的躯壳……所有的一切都在疯狂地旋转、扭曲、变形。
“嗬……” 一声短促而破碎的抽气从喉咙深处挤出,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身体里支撑了七年的某根主心骨,在这一刻轰然断裂、粉碎。
我踉跄着倒退一步,脚跟撞在冰冷的金属床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手中那枚枯脆的银杏叶,再也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震颤,就在我的眼前,沿着那道最深的、贯穿叶心的裂痕,无声地、彻底地碎裂开来。
细小的、灰褐色的碎片,像死去的蝴蝶翅膀,从我颤抖的指缝间簌簌飘落,打着旋儿,慢镜头般坠向冰冷光滑的地板。
它们散落在床脚边,散落在那些闪烁着绿光的仪器底座旁,脆弱得一阵穿堂风就能彻底吹散。
我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追随着那些飘零的碎片,看着它们最终无力地躺在地面上,如同无数片被践踏过的、卑微的尘埃。
原来我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过什么“未来”可以携手共赴。
他早已独自走完了他那短暂而荒芜的一生,在无人知晓的黑暗里。
而我,只不过是他生命终章里,一个被蒙在鼓里、徒劳地捧着虚假诺言的可悲配角。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冰冷的嘀嗒声,和他那艰难而破碎的呼吸。
窗外,暮色四合,沉重的黑暗正一点点吞噬着这座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