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总在清晨六点准时递来温水,温度分毫不差。
他笑着看我手忙脚乱接住杯子:“小心烫。”
——尽管那水永远温得恰到好处。
今天我故意打翻茶杯,等着他慌乱收拾残局。
却见他从容抽走我藏起的晨跑计划表:“又想偷偷出门?”
阳台上的新茶渍像幅抽象画。
他忽然俯身咬我耳朵:“装傻好玩吗?”
阳光落在他睫毛上跳着舞,我笑倒在他怀里。
——看破你所有温柔陷阱的人,最擅长陪你演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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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整,卧室里只有窗帘缝隙漏进一丝灰白的天光。
空气里还浮动着未散尽的睡意,带着一点暖融的、属于两个人的气息。
我陷在柔软的被子里,眼皮沉重得像是被黏住了,意识却像被一根精准的线牵引着,在某个设定的刻度上,倏然清醒。
几乎是同时,身侧的床垫传来轻微的下陷感。
顾言起身了,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留下一个走向厨房的、颀长而无声的背影。
我闭着眼,听觉却异常灵敏。
厨房传来极细微的响动:杯底轻轻放在流理台上的轻叩,水壶注水时水流温柔的低吟,然后是烧水壶加热元件启动时,那一声几乎无法察觉的嗡鸣。
这些声音组成了一支熟悉到骨子里的序曲,每个音符都落在预定的节拍上。
时间一分一秒流过。几分钟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柔,停在床边。
“小舟?”
他的声音响起来,像初春刚解冻的溪水,温温润润地淌进耳朵里,带着刚睡醒的一点微哑,却依旧柔和得能滴出水来。
我适时地、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迷糊,掀开沉重的眼皮。
视线还有些朦胧,却清晰地映出顾言的脸。
晨光熹微,勾勒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和那双总是含笑的眼。
他微微弯着腰,手里稳稳地端着一个素白的骨瓷杯,杯口氤氲着薄薄的热气。
“来,喝点水,刚好的温度。”他笑着,那笑容像被晨露洗过,干净又纯粹,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熨帖。
杯子被递到眼前,杯壁触碰到我的指尖。
我立刻像被那“热气”烫到似的,条件反射般缩了下手,指尖微微蜷起,脸上适时地掠过一丝小小的慌乱,笨拙地去接那个其实早已稳稳递到手中的杯子。
“哎呀,小心烫!”顾言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点点嗔怪,更多的是纵容的笑意,仿佛我真的是个连杯子都拿不稳的冒失鬼。
他的指尖状似无意地在我接杯子的手背上轻轻拂过,像一片羽毛掠过,留下一点微妙的痒意。
——杯里的水?当然是温的。
永远温得恰到好处,像他这个人一样,表面上永远体贴得无懈可击。
我捧着杯子,小口啜饮。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确实很舒服。视线却忍不住飘向床头柜。
那张被我偷偷打印出来、折得整整齐齐的晨跑计划表,此刻正被一本厚厚的编程书籍严严实实地压在下面,只露出一个不起眼的边角。
计划表上,“6:10”这个时间点,被我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
厨房里很快飘出食物的香气。
我趿拉着拖鞋走过去,靠在门框上。
顾言系着那条浅灰色的围裙,背对着我,正在灶台前忙碌。
晨光勾勒着他专注的侧影,肩背的线条流畅而好看,握着锅铲的手腕稳定有力。
平底锅里,两颗煎蛋正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边缘煎得金黄微焦,中间的蛋黄却饱满圆润,呈现出一种诱人的、半透明的橘色——正是我最喜欢的溏心程度。
“饿了吧?马上就好。”他头也没回,声音里带着笑,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我拉开椅子坐下,看着他把煎蛋利落地滑进白瓷盘里,又倒好温热的牛奶。
整套动作行云流水,赏心悦目。
他把盘子推到我面前,自己则坐在对面,支着下巴看我,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温柔和专注。
“今天有什么安排?”他拿起一片烤得焦黄酥脆的面包片,随意地问,语气自然得如同谈论天气。
“唔……”我低下头,叉子戳了戳那颗完美的溏心蛋,金黄的蛋液缓缓流出来,香气四溢。
“没什么特别的,在家看看书,写写代码吧,项目快收尾了。”声音放得平缓自然,试图让那被书压着的晨跑计划表彻底从脑海里消失。
“嗯,挺好。”顾言点点头,笑容更深了些,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面包,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像在欣赏一幅画。
早餐结束,碗碟被顾言利落地收走清洗。
我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在水槽前忙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心里那点小小的、叛逆的火苗,被那杯永远“怕我烫着”的温水,和他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温柔面具,撩拨得越来越旺。
阳光渐渐明亮起来,爬满了客厅的大半地板。
顾言擦干手,走到客厅角落那个小小的藤编茶盘前。那里放着他心爱的白瓷茶具,釉面光洁细腻。
“新到的明前龙井,尝尝?”他侧过头问我,眉眼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温润。
“好呀。”我应着,走过去,在旁边的单人小沙发上坐下,抱起一个软软的抱枕。
顾言的动作是真正的行云流水。
温壶,置茶,高冲低泡……沸水注入白瓷盖碗,激起茶叶旋转,瞬间释放出清冽鲜活的豆香,氤氲在两人之间。
他拿起盖碗,手腕稳定地倾斜,清澈嫩绿的茶汤注入两个小小的品茗杯里,七分满,不多不少。
他拿起其中一杯,递向我。我伸手去接,指尖刚触碰到温热的杯壁——
就是现在!
指尖忽然一松,力道卸掉。那只精致的白瓷小杯,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从我们指尖交接的缝隙里直直坠落!
“啊!”我低呼出声,脸上瞬间堆满了真实的惊慌和无措,身体也下意识地前倾,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只下坠的杯子。
心里却在飞快地倒计时:三、二、一……
预想中清脆的碎裂声并未响起。
杯子砸落在地毯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钝响。
浅碧色的茶汤泼溅开来,在米色的地毯上迅速洇开一团不规则的、湿漉漉的深色印记,边缘还在缓慢地扩散,像一幅即兴创作的、带着茶香的抽象画。
“没事吧?”顾言的声音立刻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他迅速蹲下身,却不是第一时间去查看那滩狼藉的茶渍,而是极其自然地伸手探向我刚才接杯子的手,仿佛要确认我有没有被溅出的热茶烫到。
他的手指干燥温热,带着薄茧,轻轻拂过我的手背。
我配合地缩了缩手,脸上维持着闯祸后的懊恼:“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没拿稳。”目光躲闪着,不敢看他。
“人没事就好。”顾言的声音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点安抚的笑意。
他站起身,走向旁边的储物柜,准备去拿清理地毯的工具。
他的背影从容不迫,似乎这只是早餐后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视线却像被磁石吸引,不由自主地瞟向卧室门口——那张计划表!
那张被我压在书下、此刻却因为刚才的“意外”而蠢蠢欲动的晨跑计划表!
只要顾言背对着我,只要他的注意力还在这片狼藉上……机会!
然而,顾言在储物柜前只停顿了一秒。
他没有弯腰去拿抹布或吸水纸,反而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顺手般,拉开了床头柜最上面的那个抽屉。
那个抽屉里,放着的是一些常用的票据和备用钥匙,而我那本用来“压”计划表的厚书,就搁在抽屉旁边的桌面上。
我的呼吸猛地一窒。预感到什么,后背瞬间绷紧了。
顾言的手伸了进去,动作没有丝毫迟疑。
下一秒,他修长的手指夹着那张折痕明显、边缘被书压得有些卷曲的A4纸,抽了出来。
纸页被展开,上面用加粗字体标注的“晨跑计划”和那个刺眼的红圈“6:10”暴露在明亮的晨光里,无处遁形。
他转过身,脸上依旧带着那种春风化雨般的温柔笑意,眼神清澈得仿佛能映出人影。
他缓步走回来,蹲在那片狼藉的茶渍旁,却完全无视了它。
他扬了扬手中的纸,目光落在我脸上,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促狭:
“江小舟同学,”他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加深,“又想偷偷出门晨跑?”
所有的惊慌、懊恼、伪装,在这一刻轰然倒塌。
被当场戳穿的羞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脸颊瞬间烧得滚烫。
我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着那张“罪证”,姿态闲适地在我面前晃了晃。
阳光穿过阳台的玻璃门,慷慨地洒满了半个客厅,也落在那片新鲜的茶渍上,水光反射出亮晶晶的光点。
顾言没有起身去处理它,反而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目光在我脸上流连,唇边那抹笑意更深了,带着一种近乎狡黠的洞悉。
他忽然动了。
不是起身,而是就着半蹲的姿势,毫无预兆地向前倾身。
温热的、带着淡淡茶香的气息瞬间笼罩下来,拂过我的耳廓。
下一秒,耳垂传来一阵轻微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啃咬感,像被小兽用牙齿不轻不重地叼了一下。
细密的电流顺着那一点瞬间窜遍全身,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嗯?”他含混的声音贴着我的耳根响起,低沉的气音搔刮着最敏感的神经,每一个字都带着灼人的热度,“装傻充愣,看我手忙脚乱……好玩吗,江小舟?”
那声音里褪去了所有温润的伪装,赤裸裸地袒露着早已看穿一切的得意和一种近乎纵容的亲昵。
我的名字从他齿间滚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魔力。
伪装彻底崩解。
最后一点试图挣扎的力气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球击得粉碎。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一股难以抑制的笑意猛地从胸腔里冲撞出来,带着点被拆穿的狼狈,更多的却是棋逢对手的酣畅淋漓。
“噗嗤……”笑声再也憋不住,冲口而出。
身体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顺着沙发扶手往下滑,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又想狠狠地捶打眼前这个可恶的骗子。
然而,还没等我完全滑下去,有力的手臂已经稳稳地环住了我的腰。一股温和但不容抗拒的力量传来,轻而易举地将我下滑的身体捞起。天旋地转间,视野里只剩下顾言骤然放大的脸。
阳光正好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细密纤长的睫毛被染成透明的金色,随着他眼底浓得化不开的笑意,细微地颤动着,像栖息着两只振翅欲飞的金色蝴蝶,在光晕里轻盈地跳跃、舞蹈。
那笑容不再是温和的面具,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得逞的狡黠和无比真实的宠溺。
他收紧手臂,把我牢牢地圈进怀里,我的侧脸紧紧贴在他温热的颈窝,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因为低笑而传来的震动。
“笨蛋。”他带着笑意的叹息落在我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像要把刚才所有的“表演”和“算计”都揉碎在这个拥抱里。
阳光暖融融地包裹着我们,空气里还残留着新茶的清冽和地毯上未干的茶渍水汽。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甜蜜。
我埋在他颈窝,闷闷地笑出声,手指报复性地在他后腰不轻不重地掐了一下,换来他更紧的拥抱和颈间一阵更明显的震动。
阳台上的那滩茶渍,在越来越盛的光线下,水痕的边缘渐渐收干,颜色由深变浅,留下一个形状奇特的淡淡印记,像一块凝固的琥珀,封存着这个清晨兵荒马乱又心照不宣的秘密。
阳光慢慢爬升,将地毯上那片茶渍的水痕蒸腾得越来越浅淡,最终只留下一个形状模糊的、黄褐色的印记,像一幅被时间风干了的抽象画。
空气里新茶的清冽香气也渐渐被另一种更温存的气息取代。
顾言依旧抱着我,下巴轻轻搁在我的发顶。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平缓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刚才那场小小的、心照不宣的“战争”硝烟散尽,留下一种熨帖的暖意。
“所以,”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恢复了惯常的温和,只是尾音里还带着一丝未散尽的笑意涟漪,“今天早上这出‘失手打翻茶杯’外加‘藏匿文件未遂’……江老师,演技课能打几分?”
我动了动,在他怀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脸颊蹭着他柔软的棉质T恤,能闻到他身上干净的皂角香混合着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不及格。”我瓮声瓮气地回敬,“被顾考官当场抓包,人赃并获,零分。”
头顶传来他低沉的闷笑,胸腔微微震动。“那下次再接再厉?”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我的一缕头发,“或者……换个策略?比如,直接说,‘顾言,我要去晨跑’?”
我抬起头,对上他含笑的眼。
那眼神清澈依旧,但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影子,再无一丝伪装的迷雾,坦荡得如同此刻窗外的晴空。
“直接说?”我挑了挑眉,故意拖长了调子,“那多没意思。” 指尖轻轻戳了戳他看似温和无害的脸颊,“某些人精心布置的温柔陷阱,不踩一踩,岂不是辜负了?”
他捉住我作乱的手指,握在掌心,指腹在我手背上轻轻摩挲,带着薄茧的触感有些微痒。
“陷阱?”他故作惊讶地睁大眼睛,那副无辜的表情简直能拿奥斯卡,“我明明只是担心某人睡不醒,又怕冷水伤胃,还担心晨跑太早不安全……”
“是是是,”我笑着打断他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顾先生用心良苦,感天动地。”
他低头,额头轻轻抵住我的,鼻尖相触,呼吸可闻。
阳光透过我们之间狭小的缝隙,在他长长的睫毛上跳跃。
“那……”他压低声音,带着蛊惑人心的气音,“下次踩陷阱的时候,给点提示?比如……”他顿了顿,眼底闪过促狭的光,“打翻杯子前,先眨三下左眼?”
我再也忍不住,笑倒在他怀里。
他也跟着笑,手臂收拢,把我紧紧箍住,仿佛要把所有的阳光和笑意都揉进这个拥抱里。
客厅里只剩下我们交织的笑声,在温暖的晨光里回荡,像一串串清脆的风铃,敲碎了所有的伪装和算计。
地毯上那片干涸的茶渍,静静地躺在那里,成了这个清晨最甜蜜的见证。
此篇文章当中不让出去运动的原因是前段时间受过伤,医生不允许,但在文章当中并没有体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