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没有门。
四面墙壁是某种温润的、散发着微弱乳白色光晕的材质,摸上去微凉,却并不刺骨。
头顶和脚下也是同样的质地,浑然一体,像一个精心打磨的玉石蛋壳内部。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类似雨后森林深处苔藓的清新气息,除此之外,只有绝对的、令人心头发慌的寂静。
林溪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了多久,时间仿佛失去了刻度。
最初的恐慌像退潮般缓慢消散后,留下的是一种茫然的麻木,混合着挥之不去的焦躁。
她尝试过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用力拍打墙壁,对着光滑如镜的墙面呼喊,甚至尝试用指甲去抠那看似温润实则坚硬无比的材质,除了指尖传来的钝痛,毫无结果。
直到那个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清晰得如同贴着耳廓低语:
「拥抱彼此,方可离开。」
林溪猛地回头。
就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的薄毛衣,身形挺拔,侧对着她,微微仰着头,似乎在打量这个毫无特征的穹顶。
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有一种林溪莫名觉得眼熟又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的轮廓感。
“喂!”林溪的声音因为激动和久未开口而有些干涩发颤,“你……你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男人闻声,身体似乎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当他的脸完全呈现在林溪视线中时,她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程砚?”林溪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巨大的难以置信和一种近乎眩晕的狂喜。
真的是他!
那个在她记忆里早已模糊了具体面容,却又在午夜梦回时轮廓鲜明的少年!
只是眼前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青涩,线条更加硬朗深刻,眉宇间沉淀着一种林溪陌生的、沉郁的疲惫感。
那双眼睛……那双曾经盛满阳光和狡黠笑意的眼睛,此刻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里面翻涌着她完全看不懂的、浓烈到化不开的复杂情绪——震惊?痛苦?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挣扎?
“程砚!真的是你!”巨大的喜悦像暖流瞬间冲垮了所有戒备和疑虑,林溪几乎是本能地朝他冲过去,张开双臂,“太好了!你也在!这鬼地方……”她急切地想抓住这份失而复得的熟悉感,想用真实的触碰来驱散这诡异空间带来的冰冷恐惧。
然而,就在她即将扑入他怀中的前一秒,程砚却像被无形的烙铁烫到,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动作仓促得甚至带着一丝狼狈,后背重重撞在散发着微光的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林溪扑了个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她愕然地抬头,脸上的狂喜瞬间冻结,被巨大的困惑和一丝被拒绝的难堪取代:“你……躲什么?”她看着几步外那个靠在墙上的男人,他微微喘息着,胸口起伏,那双深潭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她,里面的情绪翻腾得更加剧烈,痛苦几乎要溢出来,却又被他用惊人的意志力死死压住。
“程砚?”林溪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带上了不安,“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我是林溪啊!”
程砚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仿佛吞咽着某种极其苦涩的东西。
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目光却像黏在她身上,贪婪地、一寸寸地扫过她的眉眼,她的脸颊,她因困惑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那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又带着一种林溪无法理解的、浓重的悲伤,像是要把她的模样刻进灵魂深处。
“说话啊!”林溪被他看得心头莫名发毛,焦躁感重新涌了上来,“那个声音说了!拥抱才能出去!我们得离开这里!这地方……”她环顾四周,那柔和的乳白色光晕此刻却显得无比压抑,“这地方不对劲!”
程砚的嘴唇终于极其轻微地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抿得更紧,成了一条苍白的直线。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难以察觉。
然后,在林溪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他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原本垂在身侧的双手,抬了起来。
不是伸向她,而是交握在一起,紧紧地、用力地攥成了拳!
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根根泛白,手背上的青筋如同濒死的藤蔓般暴凸出来,微微颤抖着。
那是一个防御到极致、也是拒绝到极致的姿态。
“你……你干什么?”林溪彻底懵了,心头的困惑被一股无名火取代,“程砚!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出去?还是你怕我?”她无法理解,在这个诡异绝境里重逢的旧识,竟然拒绝她唯一能想到的离开方式!
“抱一下怎么了?我们以前……”话到嘴边,那些尘封的少年往事却堵在了喉咙口,带着隔世的酸涩。
程砚依旧沉默。
他只是更紧地攥着自己的拳头,指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咯吱声。
他的眼睛死死地锁着林溪,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一层浓重的水汽迅速弥漫开来,在他深黑的瞳孔边缘凝结、颤动,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那眼神里的痛苦几乎凝成了实质,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向林溪。
他看着她,像一个沙漠里濒死的旅人绝望地望着海市蜃楼中的甘泉。
林溪被他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绝望震慑住了。
怒火瞬间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不安和寒意。“你到底……”她向前试探性地迈了一小步。
“别过来!”程砚的声音终于冲破了喉咙的封锁,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利和……恐惧?
他像受惊的困兽,身体猛地向后紧贴在墙壁上,攥紧的拳头抵在胸口,仿佛那里正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
“为什么?”林溪被他激烈的反应惊得停在原地,声音也跟着颤抖起来,“程砚,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我们不能……”她抬起手臂,指向对方,又无力地垂下,“……拥抱?”
程砚急促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
他看着林溪困惑又受伤的脸,看着她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对离开这里的渴望。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想嘶吼,想倾诉那几乎将他灵魂撕裂的真相。
然而,最终从他喉咙深处溢出的,却只有一声压抑到极致、破碎得不成调子的呜咽。
那声音短促而绝望,像濒死小兽最后的哀鸣,瞬间被房间死寂的墙壁吸收得干干净净。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似乎不忍再看林溪。
浓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无法再承载那沉重的绝望,两颗滚烫的液体终于挣脱束缚,沿着他紧绷的脸颊倏然滑落。
那泪珠在柔和的乳白光线下,折射出刺目的、心碎的光芒。
林溪呆呆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记忆中总是带着阳光般笑容的少年,此刻在她面前像个无助的孩子般无声落泪,痛苦得蜷缩起灵魂。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带着冰冷刺骨真实感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悄然滑入她的脑海,让她瞬间如坠冰窟,四肢百骸都冻僵了。
“……程砚,”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自己都不曾察觉的恐惧,“你……是不是……”她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发紧,“……是不是,在我不知道的某个地方……某个时候……”后面的话,她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吐出来,破碎不堪,“……已经……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道无形的闪电,劈中了程砚。
他紧闭的双眼猛地睁开!
那双被泪水彻底浸透、红得骇人的眼眸里,所有的挣扎、痛苦、隐忍,在刹那间轰然崩塌!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赤裸裸的、如同黑洞般吞噬一切的绝望和悲伤!
那悲伤如此浓烈,如此具象,仿佛拥有了实体,沉重地压向林溪,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他没有回答。
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只是用那双承载着整个破碎世界的、血红的眼睛,死死地、绝望地看着她。
那眼神本身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房间里的乳白色光晕似乎在这一刻微微黯淡了一下。
林溪只觉得一股灭顶的寒意从脚底瞬间冲上头顶,冻结了她的血液,麻痹了她的神经。
她看着程砚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属于逝者的哀恸,看着那无声滑落的、滚烫的泪水。
那个荒谬的猜想,被这无声的绝望彻底证实了。
原来,不是他不想拥抱。
不是他害怕她。
不是他不想离开。
而是……他不能!
他站在这里,却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来自不同时间点的幻影,重叠在这诡异的囚笼。
拥抱,对她而言是逃离的希望,对他而言,却可能是彻底的、永恒的湮灭!
他攥紧的拳头,他无声的泪,他眼中那撕心裂肺的痛苦……都是在对抗着靠近她的本能,对抗着那会将他彻底推向虚无深渊的诱惑!
林溪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喉咙里像堵满了滚烫的沙砾和冰碴。
巨大的悲伤和迟来的领悟如同海啸,瞬间将她吞没、撕裂!
她看着那个靠在墙边,痛苦得仿佛下一秒就要碎裂的身影,那个她记忆中鲜活明亮的少年,那个此刻被绝望浸透的、来自彼岸的幻影……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朝他伸出了手。指尖在冰冷的空气中微微颤抖,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悲悯的试探。
不是为了拥抱,不是为了离开。
只是……只是想碰触一下这绝望的真实,想分担哪怕亿万分之一他此刻承受的痛苦。
程砚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颤抖的手,眼中的绝望风暴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停滞。
他依旧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指节惨白,仿佛那是他仅存的、维系存在的锚点。
就在林溪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衣袖的那一瞬——
整个房间的乳白色光晕骤然熄灭!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如同墨汁般瞬间灌满了整个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