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影鉴赏》课的阶梯教室像个倒扣的贝壳,午后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溪抱着速写本缩在最后一排角落,笔尖在纸上悬了三分钟,最终还是落回空白的纸页——她又在画顾屿的侧影。
上周第一次课的惊魂还没散尽。当教授念出“顾屿”两个字时,她手里的钢笔直接在笔记本上洇出个墨团,抬头时正对上男人转过来的视线。
他坐在前三排中间,白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鼻梁上架着的银框眼镜反射着冷光,像台精准运行的精密仪器。
“别盯着看了,当心被发现。”苏晓晓发来的微信在屏幕上跳动。林溪慌忙按灭手机,眼角余光却不受控制地飘过去
顾屿正低头翻书,指尖划过书页的动作匀速得惊人,连翻动的角度都像是经过计算。
她忽然想起室友说的话——计算机系的人都有强迫症。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看见他抬手推了推眼镜,拇指和食指捏着镜腿的力度,与上周在图书馆捡笔记本时一模一样。
速写本的纸页被指尖捻得发皱,林溪咬着铅笔头,开始勾勒他低头时的轮廓:眉骨很高,睫毛在镜片后投下浅影,下颌线绷紧时会显出个小小的弧度…
她不敢画得太像,故意把眼镜画成了无框款,却在落笔时鬼使神差地添上了他握笔的姿势——食指第二节有块极淡的茧,那是上次捡钢笔时瞥见的。
“上周放的《公民凯恩》,有人注意到镜头语言的隐喻吗?”教授的声音在阶梯教室回荡,林溪猛地回神,发现顾屿正微微偏头,似乎在听前排同学的回答。
他皱眉的瞬间,眉间会形成一道浅浅的竖纹,像代码里的注释符号。
笔尖在纸上沙沙游走,她捕捉到他敲桌的小动作——食指关节轻叩桌面,节奏总是三短一长,像某种隐秘的摩斯密码
上周她以为是偶然,今天才发现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就像老式座钟的摆锤,规律得令人心安。
速写本渐渐填满半页,林溪翻到新的一页,正想画他翻书时的手腕弧度,忽然听见前排传来椅子摩擦地面的声响
顾屿不知何时转过身,视线隔着三排座位,精准地落在她摊开的速写本上。
时间仿佛被按下暂停键,林溪看见他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自己的影子清晰地映在那片透明的玻璃上,像个被抓包的小偷,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合上本子,力道太大,纸页边缘都被捏出了褶皱。
“砰”的一声轻响,是钢笔滚落在地的声音。
周围有同学回头张望,窃窃私语像潮水般漫过来。林溪的脸颊烫得能煎鸡蛋,弯腰捡笔时,视线撞上双白色板鞋——顾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座位旁。
“抱歉,打扰了。”他的声音比上周在图书馆时更低沉些,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教授让后排同学递下签到表。”
林溪的手指还在发颤,捏着签到表递过去时,指尖几乎要戳穿那薄薄的纸页。
顾屿接过表的瞬间,目光又扫过她紧紧抱在怀里的速写本,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却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座位。
她盯着他的背影,心脏还在胸腔里疯狂跳动,像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刚才他一定看见了,那页没来得及藏好的侧影,连他衬衫领口的褶皱都画得清清楚楚。
剩下的半节课,林溪像被钉在椅子上
她不敢抬头,耳朵却像雷达般捕捉着前方的动静:他翻书的声音,敲击桌面的节奏,甚至是偶尔清嗓子的轻响
这些细碎的声响像藤蔓,悄无声息地缠上她的神经。
下课铃响起时,林溪几乎是弹射出去的,她把速写本死死按在怀里,跟着人流往门口挤,背包带勒得肩膀生疼也顾不上。
就在她即将冲出教室的瞬间,背后传来一阵推力,整个人踉跄着撞在门框上。
速写本“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摊开的页面正对着走廊的光。
林溪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蹲下去想抢,却有人比她更快地弯腰拾起,顾屿的手指捏着本子边缘,目光落在那页侧影画上,睫毛在镜片后投下片阴影,看不清情绪。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她语无伦次地道歉,指尖绞着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顾屿没说话,只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画中人的眉骨。
那道被她刻意淡化的竖纹,在他触碰的地方微微发皱。周围的同学渐渐走远,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空气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蝉鸣。
“画得不错。”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林溪猛地抬头,撞进他镜片后的眼睛,阳光斜斜地打进来,在他瞳孔里碎成细小的光点,像有人把星星撒在了里面
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顾屿把速写本递还给她,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他的温度比常人低些,像刚从空调房里出来,却让她的皮肤瞬间烧了起来。
“下次……”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别坐那么远。”
说完这句话,他转身就走。白衬衫的衣角在走廊尽头晃了晃,很快消失在楼梯拐角。
林溪握着速写本站在原地,心脏还在疯狂擂鼓,却忽然想起刚才他递本子时,左手食指关节叩了三下桌面——正是他思考时的节奏。
她低头翻开速写本,在那页侧影的右下角,不知何时多了个极小的符号:像片芦苇叶,又像道浅浅的笑纹。
走廊的风卷着落叶飘过脚边,林溪忽然捂住发烫的脸颊。
她好像……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而远处的楼梯间,刚走到二楼的顾屿停下脚步,抬手推了推眼镜,指尖无意识地在裤缝上蹭了蹭——那里还残留着速写本纸页的粗糙触感。
他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是室友赵阳发来的消息:“晚上系里聚餐,听说文学社的人也来,要不要溜?”
顾屿盯着屏幕看了三秒,缓缓打出两个字:“不去。”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他的目光越过栏杆,落在楼下抱着速写本发呆的女孩身上。
阳光给她的发梢镀了层金边,像幅没干透的水彩画,他忽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她蹲在地上捡《诗经》时,马尾辫扫过他的鞋尖,带着淡淡的栀子花香。
手机又震了一下,赵阳发来个夸张的表情包:“不对劲啊顾神,你居然不躲文学社的?”
顾屿没再回复,转身往楼梯下走。
经过林溪身边时,他目不斜视地往前走,却在擦肩而过的瞬间,极轻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回应某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念头。
林溪猛地抬头,只看见他远去的背影
风掀起她的速写本,那页画着侧影的纸页哗啦啦地响,右下角的芦苇叶符号,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说的“别坐那么远”,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此时的顾屿已经走出教学楼,口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赵阳最新的消息赫然在目:“听说林溪也会去聚餐哦,就是上次撞坏你电脑的那个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