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验室的晨光带着潮湿的凉意。
林溪把《蒹葭》的最终解读方案摊在桌上时,指尖忽然顿住,昨天匆忙收拾东西,那本记满观察的笔记本不见了。
她心脏猛地往下沉,那不是普通的笔记本,封皮是她特意挑的芦苇图案,里面记着些零碎的句子:
“顾屿敲代码时,睫毛比代码还密”
“他喝奶茶会先吹三下,像怕烫到似的”
“今天他替我挡酒,耳根红得像落日”
……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思,全藏在那本子里。
“找什么呢?”苏晓晓抱着资料走进来,看见她把书包翻得底朝天
“脸都白了,丢钱了?”
“比丢钱还糟。”林溪的声音发颤,目光扫过实验室的每个角落
“我的笔记本,芦苇封面的那个。”
苏晓晓的眼睛瞪圆了:“就是你记‘顾神小习惯’的那个?完了完了,要是被别人捡到——”
话没说完,实验室的门被推开,顾屿背着电脑走进来,黑色冲锋衣上还沾着晨露,显然是刚从集训队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林溪慌乱的脸上,脚步顿了顿:“怎么了?”
林溪的心跳瞬间提到嗓子眼,她攥着桌角摇头:“没、没事,就是找个东西。”
顾屿没再追问,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他放下电脑时,怀里掉出个本子,芦苇封面在晨光下格外显眼——正是林溪在找的那本。
空气瞬间仿佛凝固了
林溪看着那本笔记本躺在顾屿脚边,封皮上的褶皱都和她记得的一模一样,手指瞬间冰凉。
苏晓晓在旁边拽了拽她的衣角,用气声说:“完了,被他捡着了。”
顾屿弯腰捡起笔记本,指尖摩挲着封面的芦苇图案,抬眼时,目光正好撞上林溪的。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让她像被剥光了衣服站在人前,那些藏在字里行间的小心思,仿佛全被他看得明明白白。
“你的?”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林溪的脸烧得能煎鸡蛋,点了点头,又慌忙摇头,最后卡在原地,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她甚至不敢想,他有没有翻开过,有没有看到那些幼稚又直白的句子。
顾屿拿着笔记本走过来,放在她桌上时,指尖轻轻点了点某一页的折角。
“昨天在川菜馆门口捡到的。”他说,目光落在她发红的耳垂上
“看了几页。”
“!”林溪猛地捂住本子,指节发白。
她能感觉到那页折角正是写着“他替我挡酒时,眼神比白酒还烈”的地方,羞耻感像潮水般涌上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写你的……”她语无伦次地道歉,声音带着哭腔:
“我就是随手记的,没有别的意思,你别生气——”
“没生气。”顾屿打断她,耳尖泛着可疑的红:“你的观察……挺仔细。”
林溪愣住了,她预想过他会觉得奇怪,会疏远她,甚至会斥责她多管闲事,却没想过他会用“仔细”两个字形容。
抬头时,撞进他带着笑意的眼睛——那是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到如此明显的情绪,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热的水流。
“我……”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死死抱着笔记本,像抱着个烫手的山芋。
旁边的苏晓晓识趣地溜了出去,实验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键盘敲击声停了,空调的嗡鸣显得格外清晰。
顾屿忽然转身回了座位,打开自己的电脑,屏幕转向她时,显示着《蒹葭》的动态模型——雾霭中的芦苇丛里,多了个小小的身影,正一步一步往前走,每走一步,脚下就开出朵白色的花。
“根据你的观察改的。”他说,指尖指向那个身影
“你写‘追寻者的脚步该带着期待’,所以加了开花的特效。”
林溪看着那些随脚步绽放的白花,忽然想起自己在笔记本里写的“他的存在,像雾里的花,看得见,摸不着,却让人忍不住想靠近”。
原来他不仅看了,还看懂了。
“谢谢。”她小声说,心里的羞耻渐渐被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取代,有点甜,又有点酸。
“下午有时间吗?”顾屿突然问,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关雎》的模型有点问题,想跟你对对细节。”
林溪的心跳漏了一拍:“有、有时间。”
“那中午一起去吃饭?”他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三食堂的糖醋排骨,你上次说不错。”
林溪猛地抬头,他居然记得她随口提过的喜好,就像记得她笔记本里的每句话一样。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键盘上,那些曾经被她写在本子里的细节,此刻鲜活地铺在眼前,让她突然觉得,那些藏不住的心思,或许也没那么可怕。
中午去食堂的路上,林溪把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
顾屿走在她身边,步伐比平时慢了些,偶尔会提醒她“小心台阶”“那边有水”。
路过社团招新的篮球场时,她看见张学长站在动漫社的帐篷前,目光往这边瞟,带着点不怀好意的笑。
“别理他。”顾屿忽然说,往她身边靠了靠,挡住了张学长的视线
“他要是找你麻烦,告诉我。”
林溪的脸又红了,点了点头,没说话。走进食堂时,她听见有人在议论:
“你看顾神跟那个文学社的女生,是不是有点不对劲?”
“上次聚餐顾神还替她挡酒呢,肯定有情况!”
顾屿像没听见似的,径直走到打饭窗口,报出她的口味:“两份糖醋排骨,不要辣,米饭多来点。”
林溪看着他拿着餐盘走回来,忽然觉得那些议论声也没那么刺耳了。
她打开笔记本,想把刚才的心情记下来,却发现夹在里面的书签掉了出来
是片干枯的芦苇叶,边缘有点卷,像顾屿发梢的弧度。
“这是……”她捡起芦苇叶,突然想起上次他发的短信,末尾也有个芦苇叶符号。
“上次在湖边捡的。”顾屿把筷子递给她,语气平淡
“觉得跟你本子挺配。”
林溪捏着那片芦苇叶,忽然明白过来。
他早就知道她在观察他,那些藏在代码注释里的回应,那些不动声色的维护,甚至这片随手捡来的芦苇叶,都是他的回答。
下午讨论《关雎》模型时,林溪的心思总有点飘,顾屿指着屏幕上的荇菜说:“你写‘左右流之’该有风吹过的感觉,我加了风场参数,你看看效果。”
她盯着那些随鼠标移动的荇菜,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帮她挡酒,帮她找笔记本,甚至记得她的喜好。
顾屿的指尖在键盘上顿了顿,没回头:“合作项目,总不能让搭档受委屈。”
这个答案合情合理,却让林溪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她低下头,假装看解读方案,眼角余光却看见他打开了一个新文档,标题是“林溪的小习惯”
下面写着一行字:“喜欢吃糖醋排骨,不能吃辣;紧张时会攥着笔记本;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个小梨涡。”
林溪的心脏猛地一跳,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原来他也在观察她,用他自己的方式,记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地方。
傍晚离开实验室时,顾屿突然叫住她:“明天周末,要不要去图书馆?”他晃了晃手里的《诗经》
“上次你说想看看我爷爷的批注。”
林溪愣了愣,点了点头:“好。”
看着他转身离开的背影,她忽然觉得怀里的笔记本轻了许多。
那些曾经不敢说的话,好像正通过某种隐秘的方式,悄悄传递给对方。
回到宿舍,林溪把那片芦苇叶夹在笔记本里,正好在写着“他的睫毛比代码还密”的那页。苏晓晓凑过来看热闹:
“行啊你,都能约顾神去图书馆了!快老实交代,他是不是跟你表白了?”
“没有啦。”林溪的脸红了,心里却像揣了颗糖,甜丝丝的。
手机在这时震了震,是顾屿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张照片,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落在桌面上,旁边放着两本《诗经》。
林溪盯着照片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敲出两个字:“好的。”
发送成功的提示弹出时,她忽然很期待明天的图书馆之行。
或许在那些泛黄的批注里,她能找到更多关于他的秘密。
而此刻的男生宿舍里,顾屿把手机放在桌上,赵阳凑过来看:“可以啊顾神,都约人家去图书馆了!准备什么时候表白?”
顾屿没说话,只是翻开爷爷留下的《诗经》,扉页上的批注赫然在目:“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藏于细节,见于言行。”
他的指尖轻轻划过那行字,忽然想起林溪笑起来时的梨涡,像盛着阳光的小酒窝。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集训队教练发来的消息:“明天上午加训,临时通知,不准缺席。”
顾屿盯着消息看了三秒,缓缓打出两个字:“收到。”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诗经》上,而那本被他藏起来的“林溪的小习惯”文档,最新的一行字是:
“她好像……也在期待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