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岁笙的台灯在深夜依然亮着,将她的侧脸映在办公室的玻璃上。她面前摊开着林予初厚厚的病历档案,纸张边缘已经被翻得微微卷曲。
“第三次转诊记录:患者拒绝讨论家庭情况,当提及大学退学事件时情绪激动,将水杯摔在地上…”
余岁笙的指尖停在这行字上。她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绿茶,翻到初始评估表。林予初的症状清单很长:失眠、食欲不振、情绪低落、自我否定倾向…但在“自杀倾向”一栏,前几位医生都不约而同地打了叉。
“有意思。”余岁笙轻声自语。大多数表现出如此强烈防御机制的患者,通常都有更严重的自毁倾向,但林予初似乎划了一条清晰的界限。
她继续翻阅,找到了家庭背景资料。父亲是某企业高管,母亲是大学音乐教授,还有一个在海外留学的哥哥。表面看是令人羡慕的家庭,但家庭关系评估表上却满是红灯。
“患者描述与母亲关系为‘紧张’,与父亲‘几乎不交流’,提到哥哥时情绪波动明显…”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打断了余岁笙的阅读。她皱眉看向显示屏——凌晨12:17,一个陌生号码。
“余医生?我是沈静,林予初的母亲。”电话那头的女声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听说予初今天去见了你。”
余岁笙下意识坐直了身体:“沈教授,现在是午夜,关于您女儿的治疗情况,我们最好在正常工作时间——”
“我只想知道一件事,”对方打断她,“你打算怎么纠正她的行为?”
“纠正?”余岁笙微微蹙眉。
“她整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那些阴暗的画,拒绝回大学完成学业,甚至不参加家族聚会。”沈静的声音越来越尖锐,“前几位医生都拿她没办法,我希望你能采取更强硬的措施。”
余岁笙的食指轻轻敲击桌面:“心理治疗不是‘纠正’,而是帮助患者理解自己并找到健康应对方式的过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主任说你很特别,”沈静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依然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下个月是她父亲生日,我希望到时能看到一个‘理解自己’的女儿出席晚宴。”
挂断电话后,余岁笙久久地盯着病历上“家庭关系紧张”那几个字。现在她明白了其中的分量。她合上文件夹,揉了揉太阳穴。窗外的月光冷冷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就像林予初画中那道撕裂的线条。
周三下午2:50,余岁笙提前调整了咨询室的布置。她把椅子从传统的面对面摆放改成了90度角,中间放了一张小圆桌。桌上除了常规的纸巾和水,还多了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和一盒36色的彩铅。
林予初准时推门而入,这次没戴耳机,但脖子上挂着它们,像某种安全护身符。她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和破洞牛仔裤,左手腕上戴着一串暗红色的珠子。
“换布局了?”她站在门口,目光扫过变动的家具。
“觉得这样更舒服些。”余岁笙微笑道,“你可以选择任何让你放松的位置。”
林予初撇撇嘴,却还是选择了靠近窗户的那把椅子,正好挨着放素描本的小桌。她的目光在彩铅盒上停留了一秒,又迅速移开。
“上周你撕掉的那幅画,”余岁笙没有直接提艺术材料,而是从上次的话题延续,“我注意到人像的眼睛里有非常精细的光点处理。”
林予初的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珠子:“你把它拼起来了?”
“尽我所能。”余岁笙点头,“那些碎片告诉我,即使在最黑暗的画面里,你仍然留了光的入口。”
林予初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她猛地抓起素描本,动作粗暴地翻到第一页,抓起一支黑色铅笔开始涂画。但与上次不同,这次她的笔触没有那么急促,偶尔会停下来,咬住下唇思考。
余岁笙安静地观察着。她注意到林予初在画到某个细节时,左手会不自觉地抚摸右手腕上的珠子,而当窗外飞过一只鸟时,她的目光会短暂地追随那个移动的影子。
二十分钟后,林予初将素描本转向余岁笙。这次画的是一个被锁链束缚的女孩,站在雨中,背景是扭曲的建筑轮廓。与上次不同的是,女孩的头顶上方有一小片留白,仿佛乌云中裂开的一道缝隙。
“进步了,”林予初干巴巴地说,“这次没撕掉。”
余岁笙认真端详着画作:“雨滴的线条很生动,仿佛能听到它们落下的声音。”
“那是眼泪。”林予初纠正道,声音突然变得尖锐,“天空在哭泣。”
“那么这片空白呢?”余岁笙指着画面上方那处留白。
林予初沉默了。她的手指紧紧攥住红色珠子,指节发白。
“也许是…希望?”余岁笙轻声问。
“是遗忘。”林予初突然站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雨停了,天空忘记了为什么要哭。就是这样,没有深意,没有隐喻。”
余岁笙没有被她突然的暴躁吓退:“遗忘也可以是种恩赐。”
林予初愣住了,愤怒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像是没预料到这样的回应。她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神中的戒备减弱了些许。
“你和其他医生不一样。”她最终嘟囔道。
“哪里不一样?”
“你不急着把我塞进某个诊断框里,也不强迫我谈‘感受’。”林予初盯着自己的画,“你只是…看着。”
余岁笙微笑:“因为我相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语言。你的恰好是画笔。”
林予初低头翻动画本,余岁笙不确定她是否在掩饰一个即将浮现的微笑。当时钟指向3:50时,林予初突然拿起一支红色彩铅,在画作右下角快速签下名字和日期。
“你可以留着这个。”她将素描本推给余岁笙,语气随意得像是随手给出一张废纸,“反正我家里堆满了。”
余岁笙郑重地接过:“我会好好保存。”
林予初起身离开时,脚步比上次轻快了些。在门口,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那个彩铅…下次可以多准备些深色系。”
门关上后,余岁笙仔细端详着这幅新作品。与上次纯粹的黑暗不同,这幅画确实有了微妙的变化——不仅是那片留白,还有女孩的姿势。虽然被锁链束缚,她的头却是昂起的,仿佛在凝视那片天空的裂缝。
“徐医生,你找我?”余岁笙抬头看向敲门的中年男医生。
徐医生走进来,目光落在桌上的画上:“这就是那个‘问题患者’的作品?果然阴郁。”他摇摇头,“周主任让我提醒你,别在这种没希望的案例上浪费太多时间。保险公司只覆盖12次标准治疗。”
余岁笙轻轻合上素描本:“每个患者都值得个性化的治疗方案。”
“理想主义。”徐医生耸耸肩,“有些人就是拒绝被帮助。数据显示,这种高防御性患者康复率不足20%。”
余岁笙没有争辩,只是将素描本小心地放进抽屉:“数据也会遗漏例外。”
徐医生离开后,余岁笙从书架上取下一本关于艺术治疗的专著。翻到某一页,上面有一段用黄色荧光笔标记的话:“在最黑暗的画作中寻找光,不是否认黑暗的存在,而是肯定创作者仍有感知光的能力。”
她在笔记本上写道:“第二次接触:患者通过艺术作品表达复杂情感,防御机制仍强但出现轻微松动迹象。建议继续以艺术为媒介建立信任,同时逐步探索家庭关系对其影响。”
余岁笙停笔,思考片刻后又补充:“注意:患者手腕上的红珠手链可能与自我安抚行为有关,需持续观察。”
窗外,夕阳将整个咨询室染成琥珀色。余岁笙想起林予初画中那片留白,以及她说的“遗忘”。但真正令她印象深刻的是,当林予初以为没人注意时,她的手指曾轻轻抚过那片空白,如同触碰一个不敢奢望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