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敲打着窗户,余岁笙看了看手表——3:17。林予初已经迟到了十七分钟。
她拿起手机,翻出林予初的联系方式,手指悬停在拨号键上方。前两次咨询,林予初都准时得近乎苛刻,这种突然缺席很不寻常。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传来的却是一个陌生女声:“喂?”
余岁笙愣了一下:“您好,我找林予初。”
“哦,你是那位心理医生吧?”对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我是予初的室友。她从昨晚就把自己锁在画室里,谁叫都不应。今早我听到里面有东西摔碎的声音,但现在又没动静了。”
余岁笙的钢笔从指间滑落,在记录本上划出一道墨痕:“地址能告诉我吗?”
雨越下越大,余岁笙的伞在风中摇晃。她按室友给的地址来到一栋老式公寓楼,楼道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淡淡的颜料气息。四楼右侧的门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潦草地写着"别烦我",笔迹用力到几乎划破纸背。
余岁笙轻轻敲门:“林予初?是我,余岁笙。”
没有回应。
她试着拧动门把手——意外地没锁。门开了一条缝,黑暗中飘来刺鼻的松节油气味,混合着某种情绪爆发后的沉寂。
“我进来了。”余岁笙轻声警告。
画室很小,几乎被一个巨大的画架占满。地上散落着揉皱的素描纸、倒下的颜料瓶和几本被撕烂的画册。角落里,林予初蜷缩在一堆旧毯子中,像只受伤的动物。她穿着皱巴巴的睡衣,头发乱蓬蓬地粘在脸上,眼睛红肿得吓人。
“做噩梦了?”余岁笙没有贸然靠近,只是靠在门边问道。
林予初抬起头,眼神恍惚:“你怎么知道?”
“你手腕上有指甲抓痕,枕头上也有泪渍。”余岁笙指了指,“而且你穿着睡衣,说明至少从昨晚就没换过衣服。”
林予初的嘴角抽动了一下:“不愧是心理医生,福尔摩斯转世。”
余岁笙没有理会她的讽刺,目光落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作品上——漆黑的背景中,一个模糊的人形被无数双手拉扯着,画面右下角有一大片颜料被刮花的痕迹,像是创作者突然失控的结果。
“要聊聊那个梦吗?”
“没什么好聊的。”林予初抓起地上的画笔,在指间烦躁地转动,“就是老一套…坠落、窒息、被追赶。你们心理学教材上不都写烂了吗?”
余岁笙走到画架前,拾起一支掉落的炭笔:“有时候画出来比说出来容易。”
她拉过一张凳子坐下,开始在那幅被破坏的画作边缘空白处轻轻勾勒线条。林予初警惕地看着她,但当看清余岁笙画的内容时,她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影,脚下是无底深渊,但头顶却有一群飞鸟掠过,最前方的一只嘴里衔着一根细枝。
林予初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你知道他的画?"
余岁笙点头:“20世纪初的象征主义画家,作品大多黑暗但总留有一线光明。很冷门的选择。”
林予初慢慢从毯子堆里爬出来,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走到余岁笙身旁,盯着那幅小素描看了很久,然后突然抓起调色板,开始在上面疯狂地混合颜料。
“他是我哥介绍给我的。”林予初边说边用刮刀将颜料甩到画布上,覆盖掉那些被刮花的痕迹,“那时候我十四岁,刚被诊断出抑郁症。我哥说莫里斯教会他'在黑暗中寻找光'的愚蠢哲学。”
余岁笙安静地听着,继续完善自己的小素描。两人就这样并肩工作了一个多小时,画室里只有画笔摩擦画布的沙沙声和窗外渐弱的雨声。
“梦里我在一条很长的走廊里跑。、林予初突然开口,声音干涩,“所有的门都锁着,身后有东西在追我。最后我找到一扇开着的门,但进去后发现…是我小时候的卧室。”她用力将一抹朱红色拍在画布上,“墙上挂着我第一次得奖的画,但当我走近看时,发现画框里是空白的。、
余岁笙停下笔:“空白让你想到什么?”
“失败。毫无价值。就像我现在的状态。”林予初苦笑,”三年没碰画笔,复学后第一堂课上,我的手抖得连直线都画不出来。教授建议我'休息一段时间'——多文雅的退学通知。”
余岁笙注意到她说这些时,手上的画笔却稳如磐石,在画布上留下流畅有力的线条。
“你的手现在不抖了。”她轻声指出这个矛盾。
林予初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只有在画这些东西时才不抖…那些美好的、明亮的题材,反而让我…”她的声音逐渐消失。
余岁笙没有追问,只是将素描本推向她:”他相信,真正的勇气不是否认黑暗,而是承认它并依然寻找星星。”
林予初接过素描本,手指轻轻描摹那只衔枝的飞鸟:“我哥去非洲做野生动物保护前,送了我一本莫里斯的画册。他在扉页上写‘给永远能找到光的妹妹’。”她的声音哽咽了,“现在他两年没回国了,我连电话都不敢接,怕他听出我的失败。”
余岁笙看着她将一滴泪砸在调色板上,与赭石色颜料融为一体:”你认为他会因为你的抑郁症而失望?”
“当然会!”林予初猛地抬头,眼中闪烁着愤怒的泪光,“他是那种…在沙漠里都能找到绿洲的人。而我呢?连大学都读不下去的废物。”
余岁笙思考片刻,突然拿起林予初的画笔,在素描本空白页上快速画了几笔——一个蹲在地上抱头的小人,头顶悬着一把巨大的剑,但剑尖离头皮始终有一线之隔。
“这是什么?”林予初皱眉。
“我二十岁时的状态。”余岁笙平静地说,“医学院第三年,我差点退学。每次走进实验室都会呕吐,连续三个月只能靠安眠药入睡。”
林予初睁大眼睛:“你?”
”每个人都有被剑指着的时候。”余岁笙轻轻合上素描本,“区别只在于,我们是否允许它真的落下来。”
雨停了,一缕阳光透过脏兮兮的窗户照在画架上。林予初的新作品已经与之前截然不同——那些拉扯的人手变成了向上托举的姿态,中央人形的头顶上方,她用余岁笙带来的金色颜料画了一小片光芒。
“下周三我会去咨询室。”收拾画具时,林予初突然说,“不用再上门服务了。”
余岁笙微笑:“我会准备好莫里斯的画册。”
接下来的周三,林予初确实准时出现了。她穿着深蓝色毛衣和黑色长裙,比上次见面时整洁许多。咨询过程中,她仍然会突然抛出尖锐的问题,但眼神中的戒备少了几分。
”你为什么选择做心理医生?”第四次咨询结束时,林予初在门口突然转身问道,“别给我教科书答案,我要听真的。”
余岁笙将画笔一支支洗净擦干:“因为十六岁那年,我最好的朋友从教学楼跳了下去。那天早上她还对我笑,说放学一起去吃冰淇淋。”
林予初的呼吸明显停滞了一瞬:“…抱歉。”
“不需要抱歉。”余岁笙抬头直视她的眼睛,“只是回答你的问题。有时候我们最深的伤痛会成为指引他人的灯塔。”
林予初点点头,迅速推门离开,但余岁笙注意到她这次没有用力摔门。
周五下午,余岁笙提前结束最后一个咨询,在回家路上经过一家猫咖。透过落地窗,她意外看到林予初坐在角落,膝上趴着一只橘色流浪猫。林予初的表情是余岁笙从未见过的柔软,她正小心翼翼地用吸管喂猫咪喝牛奶,指尖轻抚着猫咪颤抖的耳朵。
当猫咪突然舔了她的手指时,林予初露出了一个真正的、毫无防备的微笑——就像乌云背后突然闪现的阳光,转瞬即逝却灿烂无比。
余岁笙没有进去打扰,只是站在雨中默默注视这一幕。她想起林予初画中那个被锁链束缚却仰望天空的女孩,突然明白了什么。
手机震动起来,是周主任的信息:“听说你上周去了患者家里?注意专业界限。董事会最近在审查非标准治疗程序。”
余岁笙回复“明白”,最后看了一眼窗内的林予初。那只橘猫已经舒服地在她腿上打起了呼噜,而林予初正用指尖轻轻梳理它脏兮兮的毛发,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雨中的余岁笙微笑起来,她知道,有些治愈是双向的。
作者因为不知道提到哪位画家合适 就用“他”来代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