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体艺术治疗?”林予初的铅笔在素描本上划出一道尖锐的痕迹,“你开玩笑的吧?”
余岁笙将宣传单推到她面前:“下周二下午,只有六个人。你可以只观察,不参与讨论。”
林予初的指节泛白,死死攥着铅笔:“把我扔进一群陌生人中间剖析自己?这算什么?心理医生的省事妙招?”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余岁笙的办公桌上投下条纹状的阴影。她注意到林予初今天戴了那串红珠子手链,而且拨弄它的频率比往常更高——这是焦虑加剧的信号。
“恰恰相反,”余岁笙轻声说,“我认为你已经准备好尝试一些新方法。而且…”她停顿了一下,“团体里有个人你可能会感兴趣。马克,街头涂鸦艺术家,他的作品风格和你有些相似。”
林予初的眉毛微微挑起,虽然她立刻用皱眉掩饰了这个反应。余岁笙暗自记下——她对同类创作者有兴趣。
“如果我讨厌它,可以立刻离开?”林予初最终嘟囔道。
”随时可以。”余岁笙点头,“但答应我,至少坚持到活动结束。”
林予初哼了一声,算是默许。她低头继续画画,但笔触变得杂乱无章,完全不像平时那种精准有力的线条。余岁笙知道,这是内心挣扎的外在表现。
周二的艺术治疗室比余岁笙的咨询室大得多,墙上贴满了往期参与者的作品,角落里堆放着各种绘画材料。余岁笙提前十分钟到达,调整椅子摆成松散的圆形。
林予初迟到了五分钟,进门时肩膀紧绷,黑色卫衣的帽子拉起来遮住半边脸。她径直走到离门最近的座位,像个随时准备撤退的哨兵。
“欢迎各位。”余岁笙向小组致意,“今天我们继续‘色彩与情绪’的主题。请每人选择最能代表你当前心情的颜色,创作一个小作品,然后分享感受。”
林予初选了最角落的画架,背对着其他人。余岁笙注意到她毫不犹豫地拿起了炭笔和深蓝色水彩——她最近常用的组合。
活动进行到一半时,余岁笙悄悄走到林予初身后。画纸上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箱中的人形,箱外有无数模糊的面孔向内张望。与往常不同的是,林予初这次尝试了新的技巧——用盐粒在未干的水彩上制造出雪花般的肌理效果。
”很棒的技法。”余岁笙轻声说。
林予初的肩膀微微放松:“油管上学的。”
分享环节开始,轮到林予初时,她只是简短地说了一句:“《围观》,就这样。”
坐在她对面的红发女孩——名叫艾米的插画师——皱起鼻子:“又是这种阴暗风格?你就不能画点让人愉快的东西吗?”
房间里的空气瞬间凝固。林予初的手指悬在半空,炭笔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余岁笙看到她脖子上浮现出淡淡的红晕,正迅速向脸颊蔓延。
“艺术治疗没有’应该’画什么。”余岁笙立即介入,声音温和但坚定,“每种情绪都值得表达。”
艾米不依不饶:“但总是沉浸在这些负面情绪里有什么好处?我们不是应该学着更积极吗?”
林予初突然站起来,画架被她撞得摇晃。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右手紧紧抓住左手腕上的红珠子:“你以为我不知道自己有多扭曲?你以为我喜欢做这个…这个心理残疾?”她的声音开始破碎,“至少我他妈有勇气面对它,而不是用幼稚的彩虹和笑脸掩盖一切!”
余岁笙迅速移动到林予初身边,但没有触碰她:“林予初,深呼吸。艾米,你的评论越界了。”
林予初的胸口剧烈起伏,她盯着自己的画,突然伸手要撕掉它。余岁笙反应极快,轻轻按住画纸一角:“不要用别人的无知惩罚自己的艺术。”
这句话像按下了某个暂停键。林予初的手停在半空,眼中的怒火渐渐被困惑取代。余岁笙从未在咨询中如此直接地"站队"。
“我想我需要提前离开。”林予初最终低声说,声音嘶哑。
余岁笙点头:“我陪你出去。”
走廊里,林予初靠在墙上,双手抱胸,像个防备的小动物。余岁笙递给她一杯水,耐心等待她先开口。
“对不起。”林予初突然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我搞砸了你的团体治疗。”
余岁笙摇头:“相反,你展现了一个重要的治疗时刻。为什么艾米的话让你这么激动?”
林予初盯着自己的球鞋:“因为她说的…是我每天对自己说的话。”她抬起头,眼中闪烁着痛苦的光芒,“‘为什么你就不能正常点?为什么总是这么阴暗?’”
“所以当你听到外界也这样评价你时,就像内心最深的恐惧被证实了。”余岁笙轻声说。
林予初的眼睛睁大了:“你…你怎么…”
“因为这是人类心理的共同点。”余岁笙微笑,“我们最害怕的,往往是别人说出我们早已对自己下的判断。”
林予初慢慢滑坐在地上,余岁笙也跟着坐下。走廊的地板冰凉,但林予初似乎需要这种实实在在的支撑。
“我讨厌这样。”林予初把脸埋在膝盖上,“讨厌总是过度反应,讨厌像个行走的伤口,讨厌…这么容易被伤害。”
余岁笙思考片刻:“你知道吗?敏感就像指纹——每个人都独一无二。它让你容易受伤,但也让你能感知别人忽略的细节。”她指了指林予初的画,“比如那些玻璃箱外的面孔,每个表情都有微妙差异——这就是敏感的力量。”
林予初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领悟:“我从没这样想过…”
“敏感是天赋也是负担。”余岁笙继续说,“关键不是变得‘不敏感’,而是学会如何保护自己不被它压垮。”
林予初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问:“下周的团体…我还能来吗?”
余岁笙掩饰住自己的惊喜:“当然。事实上,马克刚才偷偷告诉我,他觉得你的作品是今天最有力量的。”
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微笑掠过林予初的嘴角:“他画得也不差。”
接下来的几周,林予初的变化让余岁笙惊讶。她不仅继续参加团体治疗,还开始主动在个人咨询中分享新作品。余岁笙的办公室渐渐变成了林予初的小型画廊——一幅幅充满张力的画作被小心地钉在软木板上,从最初的纯黑暗风格逐渐融入更多复杂色彩。
“这是《暴雨将至》,”林予初指着最新的一幅水彩画,画中一个渺小的人影站在广阔的原野上,远处乌云翻滚但尚未降临,“我昨晚梦见的场景。”
余岁笙注意到画中人物的姿态——不是蜷缩或逃跑,而是直立着面对风暴:“你开始给梦中的自己更多力量了。”
林予初耸耸肩,但耳尖微微发红:“只是尝试新风格而已。”
咨询结束时,林予初突然说:“我哥下个月要回来了,从非洲。”她的手指绕着红珠子打转,“两年没见了。”
余岁笙敏锐地察觉到她语气中的复杂情绪:“你期待吗?”
“害怕多于期待。”林予初罕见地坦诚,“他看到现在的我会失望吧…那个‘永远能找到光的妹妹’已经迷路很久了。”
余岁笙正要回应,办公室门被敲响。一位银发老者站在门口,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墙的画作。
“陈教授!”余岁笙惊讶地站起来,“您没预约…”
“路过顺便来看看我最得意的学生。”陈教授——余岁笙在研究所时的导师——走进办公室,审视的目光落在林予初身上,“看来你现在专攻艺术治疗了?”
林予初迅速收拾画具,明显不适应当下的局面。余岁笙做了简短的介绍,陈教授只是冷淡地点点头。
“岁笙,你的论文数据收集得如何了?”陈教授问道,“委员会期待看到量化结果,而不是…”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看墙上的画,“主观的艺术表达。”
余岁笙的下巴微微绷紧:“每个案例都有详细的评估量表,陈教授。艺术治疗只是手段之一。”
林予初突然插话:“那些‘评估量表’真的能测量出一个人内心的变化吗?”她的声音带着挑衅,但余岁笙听出了底下的不安。
陈教授挑眉:“科学需要可重复的测量标准,年轻女士。情感表达固然重要,但心理学首先是科学。”
余岁笙看到林予初的手指又开始拨弄红珠子,赶紧圆场:“林予初,我们下周见?”
林予初离开后,陈教授叹了口气:“岁笙,你总是太投入个案。记得你毕业论文为什么差点没通过吗?同理心过剩会影响专业判断。”
余岁笙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我认为好的治疗师应该在科学与艺术之间找到平衡。”
陈教授摇摇头:“董事会最近在讨论削减非传统疗法的保险覆盖。你的方法…容易成为靶子。”他指了指墙上的画,“尤其是当你的办公室看起来更像画廊而不是诊室的时候。”
送走陈教授后,余岁笙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林予初快步走向公交站。她注意到林予初在路过一只流浪猫时停下脚步,从包里掏出什么喂给它——就像余岁笙之前在猫咖看到的那样。
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墙上那幅《暴雨将至》上。余岁笙突然意识到,她和林予初某种程度上都站在自己的原野上,面对着各自的乌云。而不知何时起,她们已经成为了彼此风暴中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