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咖的玻璃窗上凝结了一层薄薄的水雾。余岁笙用手指轻轻擦出一小片清晰区域,目光又一次扫向街角——依然没有那个熟悉的身影。
“还是老样子吗?”店主小林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走过来,放在余岁笙面前。这是她连续第五天来这家“喵语”猫咖守候,已经成了熟客。
“谢谢。”余岁笙接过咖啡,余光瞥见角落里那只橘猫——林予初曾经喂过的那只。它似乎也感应到什么,这几天总是蹲在窗边,时不时朝门口张望。
手机震动起来,母亲的信息:「今天复查结果很好,别担心。找到那个女孩了吗?」
余岁笙回复了一个“还没”,锁上屏幕。自从母亲出院后,她就开始了这场等待。咨询中心的同事说林予初彻底断了联系,连周主任亲自打电话都被直接挂断。唯一能想到的地方就是这家猫咖——林予初曾在这里展现出最真实的一面。
门铃清脆地响起,余岁笙条件反射般抬头,却只看到一位抱着泰迪犬的老太太。她失望地叹了口气,翻开笔记本继续修改那份被拒绝的研讨会说明。屏幕角落的日历显示,原定报告日期已经过去了两周。
“她今天会来。”
余岁笙猛地抬头,看向突然开口的店主小林。
“林予初,”小林擦拭着咖啡机,“她每天早上都从后门进来,在厨房待一会儿,观察你。”他指了指吧台后方一面几乎不可见的单向玻璃,“确认你真的是一个人来的,就离开。”
余岁笙的心跳突然加速,手指无意识地紧握住咖啡杯。原来林予初一直在暗中观察她,测试她的诚意。
“能请你...帮我带句话吗?”余岁笙声音微颤,“就说我放弃研讨会了,不是因为她,而是因为那本来就不是正确的选择。”
小林摇摇头:“要说你自己去说。”他指了指后门,“厨房现在没人,穿过储藏室就是后院。她每次都在那棵梧桐树下等十分钟再走。”
余岁笙几乎是冲出去的。推开吱呀作响的后门,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咖啡渣和雨水混合的气息。后院很小,只有几平米见方,但那棵高大的梧桐树几乎占据了全部空间。树下空无一人。
余岁笙的胸口一阵发紧。她来晚了?还是林予初根本不想见她?
一滴冰凉的水珠落在她鼻尖上,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转瞬间,夏日的倾盆大雨轰然而下。余岁笙退到屋檐下,看着雨水在院子里砸出无数个小坑。
“你总是这么固执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余岁笙猛地转身。林予初站在储藏室门口,黑色T恤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显得比上次见面更瘦了。她的头发剪短了些,乱蓬蓬地支棱着,眼睛下方是明显的青黑色。
“只对值得的人和事。”余岁笙轻声回答。
雨水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模糊的帘幕。林予初没有打伞,很快就被淋得半湿,但她纹丝不动,只是死死盯着余岁笙,仿佛要看穿她的灵魂。
“为什么连续五天来这里?”林予初的声音比雨水还冷,“收集更多'难治性抑郁症患者行为观察'素材?”
余岁笙没有躲避她的目光:“来道歉,来解释。”
“解释什么?”林予初冷笑,“解释你怎么在考虑用我的故事去换取学术声誉?”
一道闪电划过天空,照亮了她苍白的脸色。余岁笙突然意识到,林予初眼里的愤怒之下,是更深的受伤和恐惧——就像被抛弃过一次的流浪猫,再也不相信任何伸出的手。
“我确实考虑过。”余岁笙坦承,“因为你的进步确实值得分享。但最终我拒绝了。”她从包里取出平板电脑,调出那封已发送的邮件,“这是证据。”
林予初没有接,只是扫了一眼屏幕,表情微微动摇:“为什么拒绝?那对你的事业很重要。”
“因为对你更重要。”余岁笙向前一步,半个身子已经暴露在雨中,“我意识到,即使匿名处理,这对你而言也是一种背叛。”
雨水顺着余岁笙的发梢滴落,她的衬衫很快湿透,贴在皮肤上。但她纹丝不动,等待着林予初的回应。
“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林予初突然说,声音被雨声冲得支离破碎,“被利用然后抛弃。小时候父母用我的画去炫耀,用完就扔在一边;大学导师拿我的作品去参赛,失败后就认定我没天赋...”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以为你不一样。”
余岁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她想起林予初档案中那句"对被评判和被利用极度敏感"——现在她终于理解了这背后的伤痛有多深。
“我确实不一样。”余岁笙向前走去,完全站在了雨中,“我永远不会抛弃你。”
这句话像打开了某个闸门。林予初的身体突然开始发抖,眼泪混着雨水流下脸颊:“你怎么能保证?没有人能保证...”
余岁笙已经走到她面前,浑身湿透但目光坚定:“因为我了解被抛弃的感觉。十六岁那年,我最好的朋友跳楼自杀,前一天她还答应和我一起去买冰淇淋。”她的声音也开始颤抖,“我成为心理医生,就是为了不让任何人经历我当时那种无助。”
林予初睁大了眼睛,雨水在她睫毛上凝结成小水珠。这是余岁笙第一次如此详细地分享自己的创伤。
“那天你看到的文件...”余岁笙继续说,“是我在犹豫要不要接受邀请。但我母亲突然住院,赶去医院前匆忙收起来...我本打算和你商量后再决定。”
一道惊雷炸响,林予初像是被惊醒般后退一步:“商量?你会真的考虑我的感受?”
“当然。”余岁笙从湿透的包里取出一个防水文件夹,“这是我这段时间整理的内容,不是案例报告,而是...我们共同走过的历程。”
林予初接过文件夹,里面是一页页手写笔记和打印出来的照片——她每一幅画的记录,余岁笙的观察,以及两人在咨询室外的点滴:公园长椅上的谈话,咖啡馆偶遇时她喂猫的照片...
“你看,”余岁笙轻声说,“对我来说,这从来不只是个‘案例’。”
雨越下越大,林予初的指尖轻轻抚过那些照片和笔记,突然泣不成声:“我撕了所有画...连给哥哥的《归途》也毁了...我以为一切都...”
余岁笙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将她拥入怀中。林予初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崩溃般瘫软在她肩头。两人站在瓢泼大雨中,像两株被风暴摧残却依然挺立的树。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余岁笙在她耳边说,“不是作为医生和患者,而是...余岁笙和林予初。”
林予初抬起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交织:“什么意思?”
“意思是...”余岁笙轻轻拨开粘在她额前的湿发,“如果你愿意继续治疗,我们可以找另一位医生,如果你想尝试做朋友...那也可以。”
林予初的眼神变得复杂:“这是违反职业道德的。”
“我知道。”余岁笙苦笑,“但有些连接...超越了职业范畴。”
储藏室的门突然打开,店主小林撑着伞走出来:“两位要不要进来避避雨?我的猫都被你们的剧情吸引得不想吃早午餐了。”
林予初破涕为笑,那笑容在雨水中显得格外明亮。余岁笙突然意识到,这是她第一次看到林予初真正放松的笑容,没有讽刺,没有防备,只是纯粹的、脆弱的喜悦。
回到猫咖内,小林体贴地给了他们角落最安静的位置和两条干毛巾。那只橘猫立刻跳上林予初的膝头,亲昵地蹭着她湿漉漉的手。
“它记得你。”余岁笙微笑。
林予初轻抚猫咪的头顶:“笨猫,怎么对谁都这么信任...”但她的语气里满是温柔。
余岁笙看着她与猫咪互动的样子,想起第一次在窗外目睹这一幕时的感受——那种不加掩饰的温柔与脆弱,与咨询室里浑身是刺的林予初判若两人。
“我哥回来了。”林予初突然说,“他...看了我撕掉的画,没有失望,只是问我‘要不要一起去买新的画具’。”
余岁笙看到了她眼中重新燃起的光:“他是个好哥哥。”
“嗯。”林予初低头挠着猫咪的下巴,“他说...我应该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
余岁笙的心跳漏了一拍:“那现在...你愿意听了吗?”
林予初抬头,眼神清澈了许多:“其实...我已经听到了。”她指了指余岁笙的平板,“那封邮件,还有这些记录...比任何解释都有说服力。”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余岁笙突然发现林予初的手腕上重新戴上了那串红珠子,有几颗在阳光下像宝石一样闪烁。
“所以...”余岁笙小心地问,“我们...”
“我需要继续治疗。”林予初直视她的眼睛,“但不是作为‘案例’,而是作为...林予初。你能接受吗?”
余岁笙明白她的意思——一种模糊了专业界限的关系,充满了伦理上的风险,但也许是唯一能真正帮助林予初的方式。
“我能。”她轻声承诺,“只要你需要,我就在。”
橘猫在林予初膝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两人相视一笑,仿佛在暴雨后第一次真正看清了对方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