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来合作一幅画吧。”
林予初的声音打破了咨询室的宁静。余岁笙抬起头,看见她站在窗边,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自从两周前在猫咖和解后,这是她们第一次回到这个熟悉的房间。
“合作?”余岁笙放下手中的笔记本,“我不太会画画。”
“正好。”林予初从包里取出一个卷起的画布,“没有技巧,就没有掩饰。”
她展开画布,足有一米见方,已经用炭笔勾勒出粗略的轮廓——一片模糊的森林,中间有一条蜿蜒的小径。
“你画好了基础构图…”余岁笙走近观察。
林予初摇头:“只是框架。我想尝试一种新方法——你告诉我第一个联想到的画面,我来画,然后我描述我的感受,你来上色。”她顿了顿,“没有对错,只是…共同创作。”
余岁笙敏锐地察觉到这个提议背后的意义。共同创作意味着平等参与,不再是医生引导患者的模式。她看着林予初期待又紧张的眼神,点了点头。
“我看到的…”余岁笙凝视着画布,“是一片雨后的森林,空气中还有水雾,但阳光已经开始透过树叶…”
林予初的炭笔迅速在画布上舞动,线条流畅而肯定。余岁笙看着那片森林逐渐成形——比她想象的更加生动,树干上的纹路仿佛能摸到质感,地面的落叶层次分明。
“该你了。”林予初将调色板递给余岁笙,“我现在感觉…像是走在一条不知道终点的小路上,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好奇。颜色是…蓝色和金色的混合。”
余岁笙选了钴蓝和赭石,调出一种奇特的灰金色。她小心地将颜料涂在小径上,笔触生涩但真诚。林予初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嘴角微微上扬。
“你从来没说过你也懂色彩理论。”她指出余岁笙调色的准确性。
余岁笙微笑:“我父亲是业余水彩爱好者。小时候我常帮他洗画笔。”
两人就这样轮流工作了一小时。画布上的场景越来越丰富——余岁笙描述的“透过树叶的阳光”被林予初转化为一束束具体的光柱,林予初感觉的“远处鸟鸣”则被余岁笙用细小的黄色斑点点缀在树冠间。
“最后一步。”林予初指着画面中央的小径尽头,“那里应该有什么?”
余岁笙凝视着那个模糊的远方:“不是具体的东西,而是一种…感觉。温暖的可能性?”
林予初的笔尖悬在画布上方,突然转向余岁笙:“你来画。”
“我?但那是关键部分…”
“正因为关键,才应该由你来完成。”林予初的眼神坚定而柔软,“就像你帮我找到的那片‘光的入口’。”
余岁笙接过画笔,心跳突然加速。她蘸了一点淡黄色,混合着透明媒介,在小径尽头轻轻点染。颜料在画布上晕开,形成一片朦胧的光晕,既像是远处的出口,又像是森林本身的呼吸。
“完美。”林予初轻声说,“就像第一次咨询时你说的——即使在最黑暗的画面里,也要留光的入口。”
余岁笙看着完成的画作,突然意识到这不仅是幅画,更是她们关系的隐喻——两人共同创造的,充满未知但又有希望的前路。
“该起个名字。”余岁笙说。
“《同行》。”林予初不假思索地回答,然后迅速补充,“双关语。既是一起走的路,也是…行业同仁。”
余岁笙注意到她耳尖泛红,但没有点破。阳光偏移了些许,照在那幅画上,小径尽头的光晕仿佛真的在闪烁。
夜深了,余岁笙的公寓里只有台灯亮着。她面前摊开着《心理师伦理守则》,但已经半小时没有翻页。她的目光不断飘向墙边——那里靠着今天完成的《同行》。
手机震动起来,是林予初的信息:「刚给我哥看了我们的画。他说能感受到两个人的笔触在对话。PS:他问你是不是单身。」
余岁笙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一时不知如何回复。职业伦理要求她保持边界,但自从那场雨中相拥后,某种东西已经不可逆转地改变了。
她放下手机,走到画前轻轻触摸那片自己画的光晕。颜料已经干了,但那种创作时的悸动仍在胸口回荡。她想起林予初专注画画时微微皱起的眉头,想起她调色时无意识咬住的下唇,想起她今天离开咨询室时,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自己的手背…
“该死。”余岁笙低声咒骂,转身去厨房倒了一大杯冷水。镜中的自己眼神闪烁,完全不像那个以理性著称的专业人士。
伦理守则第23条明确禁止医患之间的双重关系,尤其是浪漫关系。但她们现在算什么关系?林予初已经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患者,但彻底转为朋友或恋人又意味着彻底放弃职业角色…
水杯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轻响。余岁笙拿起手机,最终回复:「你哥很敏锐。关于第二个问题,答案是肯定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对你的治疗是否有帮助。」
发送后她立刻后悔了——太过正式,几乎是在用专业术语筑墙。但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发现自己撒谎了。林予初哥哥的问题,以及答案背后的含义,对她而言重要得可怕。
电话突然响起,余岁笙吓了一跳。
“余医生,抱歉这么晚打扰。”是咨询中心的值班医生,“刚收到一封匿名投诉信,质疑你对林予初的治疗方法。周主任明早要见你。”
余岁笙的手指紧紧攥住手机:“投诉内容?”
“说是‘逾越专业界限,利用患者满足个人情感需求’。”对方语气尴尬,“署名‘关心人士’,但很明显…”
“是林予初的父母。”余岁笙苦笑,“谢谢通知。”
挂断电话,她站在窗前看着夜色中的城市灯光。投诉信的内容讽刺地精准——她确实逾越了界限,只是并非投诉者想象的那样。不是利用,而是…沦陷。
“他们威胁要换掉你。”林予初一进门就宣布,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说要么自愿终止治疗,要么他们向心理师协会正式投诉。”
余岁笙刚想开口,林予初就举起手机:“但我已经回复了:‘如果换医生,我就停止一切治疗。’”
阳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余岁笙看着林予初倔强的侧脸,突然意识到这个曾经连对视都困难的女孩,现在正为了维护与她的连接而对抗整个家庭。
“你确定吗?”余岁笙轻声问,“投诉可能会影响我的职业生涯,但更换医生对你来说确实是合法选择…”
"“他妈的合法选择!”林予初猛地转身,眼中闪烁着愤怒的泪光,“两年来我换了四个医生,只有你…只有你真正看见了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不会再让他们决定什么对我好。”
余岁笙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林予初的坚定让她既感动又恐惧——这份信任的重量,以及其中包含的危险可能性。
“投诉的事我会处理。”她最终说,“但我们需要明确边界…”
“什么边界?”林予初逼近一步,“雨中拥抱的边界?共同创作的边界?还是你偷偷保存我每一幅画的边界?”她的呼吸急促,“余岁笙,我们早就不在那个‘安全区’了。”
余岁笙的职业道德警报在脑中尖锐作响,但另一个声音——更真实、更原始的声音——在问:如果连真实的情感都要压抑,她又如何帮助林予初接纳自己的全部?
“河边走走吗?”她突然提议,“今天不适合待在室内。”
林予初愣了一下,随即点头。两人默契地避开了咨询中心的前台,从后楼梯离开。
护城河边的柳树垂下嫩绿的枝条,在水面上划出细微的涟漪。余岁笙和林予初并肩走在步道上,保持着若即若离的距离。
“我第一次见你父母时,”余岁笙打破沉默,“你母亲说希望我‘纠正’你。现在我想知道,在你看来,什么才算是‘好转’?”
林予初踢了一颗小石子进河里:“不再用他们的标准衡量自己。她停顿一下,“比如能坦然地说‘我需要帮助’,而不觉得羞耻。”
“你现在能这样说吗?”
“对你,可以。”林予初的目光追随着水面的波纹,“对其他人…还在练习。”
他们在河边的长椅上坐下。远处有孩童的嬉闹声,但这一段河岸很安静,只有风吹柳叶的沙沙声。
“听证会下周三举行。”余岁笙突然说,“我需要解释治疗方法的专业依据。”
林予初转头看她:“你会赢吗?”
“不知道。”余岁笙诚实地说,“艺术治疗虽然是公认的方法,但我和你的关系…确实不太常规。”
“因为我吻了你吗?”
余岁笙猛地呛住——那场雨中,当两人浑身湿透相拥时,林予初的嘴唇确实轻轻擦过她的脸颊。她们都假装那是个意外,但此刻被直接点破,让余岁笙的耳根瞬间烧了起来。
“我是说…我们超越了传统医患关系。”她努力保持专业口吻,“委员会可能认为这影响判断。”
林予初突然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那就告诉他们真相——有时候最好的治疗就是真实的人际连接。”她的拇指轻轻摩挲余岁笙的手背,“你教我的。”
余岁笙没有抽回手,但也没有回应这个触碰。河面上的阳光被涟漪打碎,像无数闪烁的碎片。
“如果我失去执照,”她轻声问,“你会怎么想?”
林予初沉默了很久:“我会觉得这个系统配不上你。”她抬起头,眼神坚定,“但我知道你不会放弃。就像你没放弃我一样。”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余岁笙心中某个紧锁的门。她突然明白了自己的选择——不是为林予初,也不是为职业,而是为了忠于那个带林予初走出黑暗的自我。
“我会参加听证会。”她最终说,“不是为了辩护我的方法,而是为了声明每个患者都有权获得个性化的治疗。”
林予初微笑,阳光在她的睫毛上跳跃:“这才是我的余医生。”
“不是‘你的’。”余岁笙条件反射地纠正,但语气里没有多少说服力。
林予初只是笑得更深了,松开手站起身:“该回去了。我答应哥哥今天帮他整理非洲的照片。”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他邀请你周六来家里吃饭。纯粹社交,不涉及治疗——这样就不违反伦理了,对吧?”
余岁笙张嘴想拒绝,却听见自己说:“给我地址。”
林予初的背影在阳光下渐渐远去,余岁笙坐在长椅上,感受着手上残留的温度。河对岸,一群白鸽突然飞起,翅膀拍打的声音像是无数轻柔的掌声。
她知道自己站在职业生涯的悬崖边,但奇怪的是,心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自由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