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证室的空气凝固得几乎能捏出水来。余岁笙站在长桌前,面对七位评审委员审视的目光,后背的白衬衫已经微微汗湿。陈教授坐在最右侧,银发梳得一丝不苟,表情难以捉摸。
“余医生,”董事会主席推了推眼镜,“投诉称你采用未经证实的艺术治疗方法,并与患者发展不当私人关系。你有什么要回应的?”
余岁笙的手指轻轻敲打放在桌上的文件夹。里面是她连夜整理的资料——林予初治疗前后的评估量表对比、艺术治疗的研究文献,以及最重要的:林予初亲自写的一封信,声明所有私人接触都发生在治疗关系正式结束后。
“首先,艺术治疗是美国心理学会认可的主流疗法。”余岁笙的声音比预想的更平稳,“其次,我与林女士的私人交往确实存在,但始终遵循三个原则:不收费、不利用、不伤害。”
她打开文件夹,取出林予初最新的心理评估报告:“这是由第三方机构出具的评估,显示林女士的抑郁症状显著缓解,社会功能基本恢复。如果这不能证明治疗有效性,我不知道什么能。”
一位女委员接过报告,眉头渐渐舒展:“从数据看,这确实是显著改善。”
“但这不能为越界行为开脱。”陈教授突然开口,声音冷峻,“心理师与患者之间的权力不平等可能持续数年。余医生,你真的认为这段关系纯粹出于友谊吗?”
余岁笙的指尖微微发凉。陈教授的问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她一直回避的真相。听证室突然变得异常安静,连空调的嗡鸣都清晰可闻。
“不纯粹。”余岁笙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但无比清晰,“但任何有效的治疗都包含真实的情感连接。我承认自己可能越界了,但我的首要考量始终是林予初的福祉。”
她抬起头,直视陈教授的眼睛:”老师,您教导我们治疗的核心是‘遇见真实的生命’。这就是我尝试做的——不是作为一个完美的治疗师,而是作为一个真实的人。”
陈教授的表情微微松动,余岁笙仿佛看到他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赞许。
三小时的质询后,评审团宣布了决定:余岁笙的治疗方法获得认可,但建议她“在未来工作中更加注意专业界限”。没有处罚,只有一纸温和的提醒。
“你运气不错。”散会后,陈教授在走廊叫住她,“那个女孩的康复情况救了你的执照。”
余岁笙摇头:“不是运气,老师。是林予初自己的勇气救了她自己,我只是…陪她走了一段。”
陈教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下周来我办公室一趟。关于你提到的艺术治疗研究中心构想…我有些建议。”
余岁笙愣在原地,直到陈教授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她没想到自己随口提及的梦想,竟被老师记在了心上。
先锋艺术空间的小展厅里,人群稀稀落落。余岁笙站在入口处,手指紧握着邀请函。《重生——林予初个人作品展》,烫金字在白色卡片上闪闪发亮。
“你来了。”
林予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一袭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短发利落地别在耳后,手腕上的红珠子在展厅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与初见时那个浑身是刺的女孩相比,眼前的林予初站姿挺拔,眼神清澈,只有嘴角那一抹倔强的弧度依旧熟悉。
“我说过会来。”余岁笙微笑,“作为你的第一个观众。”
林予初牵起她的手:“那就从第一幅开始。”
展厅不大,但布置得极有章法。入口处挂着的正是那幅被撕毁的《雨巷》——林予初将它重新拼贴修复,裂缝处用金箔填补,形成一种破碎又完整的美感。
“金缮工艺,”林予初轻声解释,“日本的一种修复技术,不掩饰裂痕,而是将其变成作品的一部分。”
余岁笙凝视着那些金色的纹路,突然理解了这次展览的主题——重生不是回到完好无损的状态,而是带着伤痕继续前行。
转过一个拐角,余岁笙的脚步猛然停住。墙上挂着一系列小尺寸素描,全是她在咨询时随手画的小图——那只衔着橄榄枝的飞鸟、蹲在地上抱头的小人、站在原野上面对风暴的背影…林予初不仅保存了它们,还为每一幅配了文字。
“你从没告诉我你留着这些。”余岁笙声音微颤。
林予初的耳尖微微泛红:“那段时间…它们是我唯一的锚点。”
展览的中心位置是两幅对比鲜明的大画。左边是林予初早期作品《囚徒》——一个被锁链束缚的女孩,色调阴郁;右边则是新作《解缚》,同样的女孩,锁链仍在但已经松开,她仰头望向画面上方的一线光明。最引人注目的是,女孩手腕上戴着一串清晰可辨的红珠子。
“这些珠子…”余岁笙忍不住问道。
“我哥从非洲带回来的治疗礼物。”林予初轻抚手腕,“每颗里面是一种草药种子,据说能吸收负面情绪。”她顿了顿,“我本来答应等重新开始画画时就种下它们,但现在…我想继续戴着。”
余岁笙突然明白了——这些珠子不仅是护身符,更是林予初与自己和解的象征。
“予初!”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余岁笙转身,看到林父林母站在展厅中央,身旁是一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的年轻男子,想必是林予初的哥哥。
“爸、妈。”林予初的声音有些紧绷,但还是走了过去,“你们真的来了。”
沈静的目光扫过墙上的画作,最后停留在《解缚》上:“这些…都是你这几个月画的?”
林予初点点头。令余岁笙惊讶的是,沈静的眼角微微泛红。她伸手想触碰画作,又在半空停住:“那串红珠子…是你哥送的吧?妈妈以前不知道对你这么重要。”
林予阳——林予初的哥哥——向余岁笙伸出手:“您一定是余医生。予初在邮件里提过您…很多次。”
他的手粗糙有力,眼神却温和如草原上的阳光。余岁笙瞬间明白了为何林予初如此在意这个哥哥的看法——他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您的治疗方法很特别,”林予阳压低声音,“但对我妹妹有效。作为家人,我们欠您一声谢谢。”
余岁笙摇头:“林予初的康复主要靠她自己的勇气。”
林父站在《解缚》前久久不语,最后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肩膀。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林予初的眼中闪过一丝泪光。余岁笙悄悄退到一旁,给这个家庭留出空间。
展览结束已是深夜。余岁笙帮林予初收拾完最后一批画具,两人并肩走在初夏的街道上。夜风带着花香,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我决定结束治疗了。”林予初突然说,“不是逃避,而是…毕业。”
余岁笙点点头。从专业角度,林予初确实已经达到了治疗目标:“有什么计划?”
“申请巴黎高等美术学院的夏季课程。”林予初的眼睛在夜色中闪闪发亮,“我哥资助的。他说是'迟到的毕业礼物'。”
余岁笙胸口泛起一阵微妙的酸涩。她为林予初高兴,却又忍不住想到大洋隔开的距离。
“你呢?”林予初碰了碰她的肩膀,“继续在咨询中心忍受那些老古董?”
“实际上……”余岁笙微笑,“陈教授建议我申请艺术治疗研究中心的项目。如果通过,可能需要去伦敦进修半年。”
两人同时陷入沉默。两条不同的路,两个不同的方向。
“听起来…”林予初慢慢说,“我们都找到了下一步。”
余岁笙望向星空:“是啊,各自的前程。”
林予初突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余岁笙:“一年。”
“什么?”
“给我们一年时间。”林予初的眼神坚定,“你去伦敦,我去巴黎,一年后的今天,在我们第一次见面的公园长椅上碰面。如果那时…”
她没有说完,但余岁笙懂了。一年时间,让医患关系的残余彻底消散,让各自成长,然后以全新的身份重新开始——如果那时心意依旧。
“好。”余岁笙轻声承诺,“一年。”
林予初笑了,那笑容像黑夜中突然绽放的烟火。她踮起脚尖,在余岁笙脸颊留下一个轻如蝶翼的吻,然后转身跑向等待的出租车,红珠子在腕间叮当作响。
余岁笙站在原地,手指轻触刚刚被吻过的地方。夜空中的星星似乎比刚才更亮了些。
一年后的初夏,阳光正好。
余岁笙的新工作室开业典礼刚结束,空气中还飘着香槟和鲜花的气息。她的艺术治疗研究中心从构想变成了现实,墙上挂满了合作伙伴的贺词和照片。
“余博士,有您的快递。”助理捧着一个长方形的包裹进来,“没有寄件人信息,但卡片上说是给新工作室的礼物。”
余岁笙的心跳突然加速。她小心地拆开包装——是一幅画。更准确地说,是由十二幅小画组成的系列作品,记录了一个女孩从黑暗走向光明的历程。最后一幅是全新的:两个模糊的身影站在河岸,手牵手望向远方的朝阳。
画框背面贴着一张卡片:
「致余岁笙:
谢谢你遇见真实的我。
一年已满,公园长椅见。
——林予初」
余岁笙的手指微微发抖。她看了看表——下午四点,距离日落还有三个小时。足够时间换衣服、整理头发、买一束适合重逢的鲜花。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阳光透过窗户,正好照在画中两人相握的手上。一年前,她是医生,林予初是患者;今天,她们只是两个约好在夕阳下相见的普通人。
余岁笙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工作室的门。初夏的风迎面而来,带着熟悉的花香,就像一年前那个告别的夜晚。
这一次,她不会再让那个戴红珠子的女孩独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