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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温言覆惊澜

烬雨辞舟

书房内熏着更为浓郁的龙涎香,厚重的紫檀木家具在透过雕花窗棂的惨淡天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秦仲端坐在宽大的书案后,正提笔批阅着什么,见赵管事引着云疏进来,立刻放下笔,脸上堆起招牌式的、热情又带着长辈威严的笑容。

“疏儿来了!快,这边坐!”他指了指书案旁铺着厚厚锦垫的紫檀木椅,“昨夜暴雨如注,静心斋那边可还安稳?没惊扰到你休息吧?身体感觉如何?王大夫开的方子可用了?”一连串的关切问候,如同温热的潮水般涌来,几乎要将人溺毙其中。

云疏依言坐下,动作带着明显的虚弱和迟滞。他微微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的冰冷,脸上挤出一丝疲惫的、带着感激的笑容:“劳世伯挂心。静心斋很好,只是……侄儿这身子不争气,本就浅眠,风雨声大了些,便未能安枕。至于王大夫的方子……”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奈和自嘲,“侄儿虚不受补,那方子过于峻猛,恐承受不起,还是先用着自己抓的温补方子吧。让世伯费心了。”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过谨慎!”秦仲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绕过书案走到云疏身边,关切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依旧让云疏感到不适),“世伯是心疼你!看你如今这模样,比在帝京时更清减憔悴了!这江湖漂泊,终究是伤身伤心啊!”他话锋一转,语气沉痛,“每每想起你父亲当年风采,再看看你……世伯这心里,真是……唉!云家的‘回春圣手’之名,难道真要……就此断绝吗?”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云疏,带着沉重的期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来了!又是“重振门楣”的枷锁!

云疏心中冷笑,面上却配合地流露出更深切的落寞与绝望。他抬起头,眼神空洞地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声音轻飘飘的,仿佛失去了所有重量:“世伯……莫要再提了。父亲……是百年难遇的奇才。侄儿……资质愚钝,又兼这残破之躯,苟延残喘已是侥幸,哪里还敢奢望继承家学,重振门楣?不过是……徒惹人笑罢了。”他轻轻咳嗽两声,那声音虚弱得如同秋蝉最后的嘶鸣,“这身子骨……侄儿自己清楚,不过是拖日子罢了。只盼着……能在最后这段时日,看看这未曾见过的山河,便……心满意足了。”

他刻意将“残破之躯”、“苟延残喘”、“拖日子”这些字眼咬得格外清晰,语气中的认命与绝望几乎要溢出来。果然,秦仲眼中那审视的光芒微微闪烁了一下,似乎对他这“心灰意冷”、“自暴自弃”的态度颇为“满意”,但脸上依旧维持着痛心疾首的表情。

“胡说!什么最后时日!有世伯在,定要寻访天下名医,治好你的病!”秦仲语气斩钉截铁,随即又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疏儿,莫要如此消沉!你父亲在天之灵,也不愿见你如此啊!就算……就算暂时不能悬壶济世,这云家的医道传承,你也要尽力保住啊!这才是对先人最大的告慰!”

云疏心中了然,秦仲真正在乎的,恐怕不是什么“重振门楣”,而是云家那些可能记载着不传之秘的医书手札!他所谓的“传承”,不过是想榨干云家最后一点价值。

“世伯教训的是……”云疏低下头,声音沉闷,带着敷衍的顺从,巧妙地转移了话题,“方才在园中,偶遇柳夫人和小公子。小公子似乎也……体弱多病?”他抬起头,眼中适时地流露出医者的关切和一丝“同病相怜”的黯然,“侄儿见他咳声清弱,面色无华,应是先天不足之症。侄儿……感同身受,一时不忍,便斗胆开了个温补调理的方子给柳夫人,还望世伯……莫要怪侄儿多事。”他将姿态放得很低,完全是一副出于医者本能和自身病痛共鸣的善意。

提到柳氏母子,秦仲脸上的热情明显淡了几分,甚至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和不耐。他摆摆手,语气带着上位者特有的漫不经心:“哦,你说柳氏和她那病秧子儿子?无妨无妨,你一片好心,世伯岂会怪你?那孩子自打生下来就病恹恹的,请了多少大夫也不中用,柳氏更是整日愁眉苦脸,看着就晦气!你能开个方子安抚一下她也好,省得她整日在我面前哭哭啼啼,扰人清静!”言语之间,对这对母子的轻视与冷漠,毫不掩饰。

云疏心中微动。果然如他所料!柳氏母子在秦府地位不高,甚至可能因孩子的病弱而备受冷落。这正是可以利用的弱点!秦仲的轻视,也意味着他对这对母子的防范不会太严密。

“世伯……事务繁忙,侄儿就不多打扰了。”云疏见目的达到,便适时地表现出疲惫不堪的样子,扶着椅子扶手想要起身。

“好好好,你身子要紧,快回去歇着!”秦仲连忙道,又对侍立一旁的赵管事吩咐,“赵全,好生送云公子回去!吩咐厨房,午膳给静心斋炖上好的血燕,给云公子补补身子!”

赵管事躬身应诺。

回到静心斋不久,柳氏果然带着她那名叫“瑞哥儿”的儿子,在丫鬟的陪同下,小心翼翼地来了。瑞哥儿似乎有些怕生,紧紧抓着母亲的衣角,小脸依旧苍白。

“云公子,叨扰了。”柳氏进门便深深福了一礼,眼中充满了感激和期待。

“夫人不必客气。”云疏温和地笑了笑,示意她们坐下。他此刻的精神,在强撑之下反而显得比刚才在书房时好了几分,至少眼神是清明的。他耐心地询问了瑞哥儿平日的一些具体症状,饮食睡眠等细节,又仔细看了看他的舌苔,再次确认了自己的判断。

“夫人请看,”云疏让瑞哥儿躺在一旁的软榻上,自己坐在榻边。他挽起袖口,露出苍白却修长的手指。“这推拿之法,关键在于穴位和力道。先从这里开始……”他一边轻声讲解,一边在瑞哥儿小小的脊背上,用指腹或掌心,沿着特定的经络,以极其柔和、舒缓的力道按压、推揉。他的动作娴熟而充满韵律,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

瑞哥儿起初还有些紧张,但随着那温暖而舒适的力道在背上流转,他紧绷的小身体渐渐放松下来,甚至舒服地眯起了眼睛,连那细弱的咳嗽也似乎平息了不少。

柳氏在一旁紧张又专注地看着,眼中渐渐蓄满了泪水。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儿子在接受“治疗”时,没有哭闹抗拒,反而露出了舒适的表情!

“这里,是‘脾俞穴’,主管运化……这里是‘肺俞穴’,宣通肺气……力道一定要轻柔,如同抚摸羽毛……”云疏的声音温和而清晰,每一个动作都讲解得细致入微。他刻意放慢了速度,让柳氏和丫鬟都能看清楚、记住。

推拿持续了约莫一刻钟。结束时,瑞哥儿的小脸似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润,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夫人可记住了?”云疏收回手,微微喘息了一下,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这看似简单的推拿,对他如今的身体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记住了!记住了!多谢云公子!您真是……真是瑞哥儿的救命恩人!”柳氏激动得声音哽咽,拉着瑞哥儿就要给云疏磕头。

云疏连忙虚扶住:“夫人言重了。不过是些微末之技,能对小公子稍有裨益,也是缘分。”他顿了顿,目光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窗外,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不易察觉的无奈和自嘲,“说来惭愧,侄儿自己也是病体缠绵,深知病中之人最需清净。贵府虽好,规矩却也……严谨些。侄儿在此养病,倒是有些怀念帝京老宅那无人管束的自在了。只可惜……回不去了。”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充满了落寞和对“自由”的向往。

这话看似随口抱怨,却精准地戳中了柳氏的心事!她在秦府谨小慎微,处处受制,何尝不怀念出嫁前无拘无束的日子?尤其是看到云疏这样一个“外人”,也感同身受地流露出对府中规矩的不适,顿时让她生出了强烈的共鸣!

柳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同情,有同病相怜的苦涩,更有一种找到“知音”般的触动。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化作一声幽幽的叹息:“云公子说的是……这深宅大院,有时候……是闷了些。公子且安心住下养病,若有什么需要,或觉得烦闷了,只管……让丫鬟去后面寻妾身说话便是。”她这话,已是隐晦地表达了一丝亲近和可以“走动”的意思。

云疏心中微喜,面上却依旧维持着病弱的平静:“多谢夫人美意。”

送走千恩万谢的柳氏母子,静心斋再次恢复了寂静。云疏靠在榻上,只觉得方才强撑的精神如同潮水般退去,疲惫如同沉重的山峦般压了下来。与秦仲的周旋,为瑞哥儿推拿的消耗,都在加速榨取着他那被“逆脉引毒”强行激发的、所剩无几的生命力。

然而,他的眼神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锐利。秦仲的轻视,柳氏的松动,都是黑暗中微弱的火星。他需要时间,需要机会,将这火星引燃。

就在这时,赵管事又来了,身后跟着一个端着红木托盘的丫鬟。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盖碗,正袅袅冒着热气。

“云公子,”赵管事脸上堆着假笑,“老爷惦记您的身体,特意吩咐厨房用百年老山参炖了参汤,命小的给您送来。老爷说了,此物最是补气养元,您趁热喝了,好好睡一觉,身子骨定能大好!”他语气恭敬,眼神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那碗参汤,色泽金黄,散发着浓郁的人参特有的甘苦香气。然而,在云疏眼中,这香气却如同毒蛇吐信!

又是参汤!而且是“百年老山参”炖的!其药性之霸道,对他这被“缠丝烬”侵蚀、又被“逆脉引毒”强行透支的身体来说,无异于穿肠毒药!秦仲这哪里是关怀?分明是嫌他死得不够快!是在用这碗参汤,测试他是否真的“虚不受补”,是否在伪装!甚至可能……就是在加速他的死亡!

云疏看着那碗热气腾腾的“毒药”,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手紧紧攥住。喝,是饮鸩止渴,加速崩溃;不喝,便是公然违抗秦仲的“好意”,立刻暴露自己的戒备和清醒,引来更严密的监视甚至杀机!

秦仲这伪善的温言之下,覆盖的,是足以将他彻底吞噬的致命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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