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恩抬头,撞进车镇旭深邃的眼眸里。他就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她的鞋,高大的身影挡住了部分冷风。他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里面翻涌的情绪复杂得惊人——有关切,有探究,有未完全消散的愠怒,但最清晰、最无法忽视的,是那份浓烈的心疼。他看着她脚底的伤痕,眉头皱得更紧。
车镇旭穿上吧。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却又似乎比在餐厅时柔和了一丝。
车镇旭地上凉。
林知恩看着他手中的鞋,又看看他沉静的脸,一时间竟有些怔忡。她沉默地接过鞋子,默默地穿上。冰冷的鞋面贴上同样冰冷的脚,带来一阵刺痛,却也隔绝了地面的寒气。
她没有说话,只是转身,静静地走在前面。
车镇旭看着她强撑的背影和微微发颤的肩膀,也不再多言,只是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黑色的轿车平稳地行驶在深夜的首尔街头。后座,林知恩紧挨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徐道言坐着,让他靠在自己肩上,防止他滑倒。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车内弥漫着淡淡的酒气和压抑的沉默。
车镇旭坐在副驾驶,透过后视镜,目光沉静地注视着后座的情景。镜中的林知恩,卸下了所有的锋芒和伪装,只剩下一个脆弱而真实的轮廓。她的侧脸在窗外流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苍白疲惫。
看着她这副模样,车镇旭胸口那股心疼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比在河边时更甚。餐厅里那场未完成的质问和汹涌的怒火,早已被这铺天盖地的心疼冲得七零八落。
车子最终停在学校附近的一处高级公寓的地下停车场。保镖将徐道言安置在客房。林知恩跟进去,看着哥哥即使在睡梦中依旧紧蹙的眉头和不安稳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她细心地替他掖好被角,又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做完这一切,她才疲惫地走出客房,轻轻带上门。一转身,就看到车镇旭正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对着她,眺望着窗外璀璨却冰冷的不夜城。他高大的身影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有些孤寂。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客厅明亮的灯光下,两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此刻只剩下一种奇异的、带着余烬的平静。
车镇旭他怎么样了?
林知恩睡着了。
林知恩走到吧台边,给自己倒了杯冰水,一口气灌下去大半杯,冰凉的液体似乎让她恢复了一丝清明。她放下杯子,目光复杂地看向车镇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和疲惫。
林知恩今晚…谢谢你。
车镇旭没有回应这句感谢,只是缓步走近她。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仿佛要将她此刻卸下所有伪装的样子刻入脑海。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直抵她心底最深的角落。
车镇旭林知恩。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车镇旭看着你哥哥这样,你心疼吗?
他的问题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林知恩强撑的平静。她握着水杯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她猛地抬起头,迎上他探究的目光,眼底压抑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尖锐。
林知恩我当然心疼!可这有什么用?他为了一个把他当踏脚石的女人,把自己弄成这副鬼样子!把自己拥有的一切都亲手毁掉!我除了看着他烂掉,还能做什么?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带着绝望的质问,像是在问车镇旭,更像是在问自己。
车镇旭静静地看着她情绪彻底失控的样子,看着她强忍泪水的脆弱模样,心口像被重物狠狠撞击。现在的他好像不想知道答案了,只想把眼前的人拥入怀里。但他不能,他只是向前微微倾身,无声地缩短了那一步的距离,用他高大的身形在她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传递着一种无声的支撑。
过了许久,车镇旭才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
车镇旭原来,你也会怕。
他这句话没头没尾,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林知恩混乱的思绪。车镇旭没有解释。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仿佛要将她此刻最真实的模样烙印在心里。他没有再追问“林雅”的事,也没有再提餐厅里的旧账。那些似乎都变得不再重要。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带着一种疲惫的温柔。
车镇旭很晚了,你休息吧。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毫不犹豫地走向玄关。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没有回头。
公寓厚重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林知恩独自站在空旷、冰冷、如同展厅般的客厅中央,耳边还回响着车镇旭那句“原来,你也会怕”。窗外璀璨的城市灯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照射进来,将她孤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疲惫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缓缓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抱着膝盖,将脸埋进臂弯。寂静的夜里,只剩下她压抑的呼吸声,和窗外那座永不眠的、冷漠都市的遥远嗡鸣。
而在楼下,坐进车里的车镇旭并没有立刻发动引擎。他靠在椅背上,点燃了一支烟。他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缭绕中,他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过了会儿,他又上楼了。不过这次,他并没有敲响林知恩家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