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时,张桂源才缓缓发动车子。酒精和一夜未眠让他的头阵阵发疼,视线也有些模糊,雨刷器在玻璃上左右摆动,却总也刮不干净那些黏在心头的烦躁。
他没走平时常走的主干道,而是选了条僻静的沿江公路。江风裹挟着水汽吹进半开的车窗,带着初夏的微凉,却吹不散他眼底的沉郁。脑海里反复闪过云锦留在书桌上的戒指,她拉着行李箱消失在楼道口的背影,还有宋亚轩朋友圈里那片灿烂的南法阳光——这些画面像碎片,扎得他心口发闷。
经过一个弯道时,对面突然冲来一辆逆行的货车,刺眼的远光灯瞬间晃花了他的眼。张桂源下意识地猛打方向盘,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子失控地撞向路边的护栏,巨大的冲击力让他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他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消毒水的味道呛得他咳嗽起来。左奇函趴在床边打盹,听到动静立刻惊醒:“你可醒了!吓死我了!”
“我……”张桂源刚想说话,就被一阵剧痛扯得皱眉,才发现右臂打着石膏,额头上缠着纱布。
“医生说你轻微脑震荡,右臂骨折,万幸没伤到要害。”左奇函递过温水,“你也是疯了!喝了那么多酒还开车!要不是路过的司机报警,你想想后果!”
张桂源闭上眼,昨晚的记忆碎片涌来——酒馆里的啤酒,沿江公路的冷风,货车刺眼的灯光,还有那声剧烈的撞击。他苦笑了一下,自己向来谨慎,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别告诉你家里人。”他哑着嗓子说,“尤其是爷爷,别让他担心。”
左奇函叹气:“你都这样了,怎么瞒得住?我已经给你爸妈打电话了,他们在赶来的路上。”他顿了顿,犹豫着说,“云锦那边……要不要告诉她?”
张桂源的眼神暗了暗,沉默了很久才摇头:“不用。”他扯了扯嘴角,语气带着一丝疲惫的释然,“没必要了。”
可他不知道,左奇函终究还是没忍住。在他睡着时,左奇函翻出云锦的号码,发了条消息:“张桂源出车祸了,现在在市一院。”他知道这样或许会打扰云锦的决定,但他更看不惯张桂源明明在乎却嘴硬的样子。
南法的薰衣草田正值盛花期,紫色的花海在阳光下翻涌成浪。云锦坐在田埂上写生,宋亚轩在不远处给她拍照片,快门声和笑声混在一起,像一首轻快的歌。可她握着画笔的手却有些心不在焉,画布上的光影总是调不对,心里空落落的,像少了一块。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时,她以为是垃圾消息,没在意。直到宋亚轩递过一瓶水,提醒她:“你的手机响了好几次。”她才漫不经心地拿出来,看到左奇函消息的瞬间,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张桂源出车祸了”——这几个字像冰锥,狠狠扎进她心里。她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手机,连忙回拨过去,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她的声音都在发颤:“他怎么样了?严重吗?怎么会出车祸?”
挂了电话,她手脚冰凉地收拾画具,眼泪止不住地掉。宋亚轩走过来,看到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担忧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桂源出事了,我必须回去。”云锦的声音哽咽着,把画筒塞进包里,指尖都在发抖。她看向远处的薰衣草田,阳光把花海照得像流淌的紫色绸缎,这是她盼了六年的风景,可此刻却只剩下满心的慌乱。心里某个角落掠过一丝不舍,为这场仓促结束的旅行,也为眼前这个温柔了她整个青春的人。
“对不起,亚轩。”她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这次……”
“我送你去机场。”宋亚轩打断她,眼底的失落像被风吹散的雾,很快被温柔取代。他帮她拉上行李箱,指尖碰到她的手时,轻轻拍了拍,“去吧,别留下遗憾。”
去机场的路上,云锦看着窗外倒退的南法海岸线,眼泪无声滑落。她知道这场告别意味着什么——不仅是和这段未完成的青春告别,也是和那个总在回忆里打转的自己告别。南法的夏天很美,可她的心早已飞回了那个有张桂源的城市。
飞机起飞时,她看着舷窗外逐渐缩小的紫色花海,在心里轻轻说了句:“再见了,亚轩。再见了,我的少年时光。”
十几个小时的飞行,跨越整个欧亚大陆,云锦几乎没合眼。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时,正值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和她离开那天的黎明截然不同。她拖着行李箱一路狂奔,连回家放行李的时间都没有,直接打车去了医院。
站在病房门口,她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敢推门。病房里很安静,张桂源靠在床头看文件,右臂打着石膏,额头上的纱布隐隐透着血迹,脸色苍白得让她心疼。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门口的云锦时,愣住了。
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张桂源眼底闪过震惊、错愕,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最终却归于一片冷寂,像结了冰的湖面。
云锦的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句沙哑的:“桂源,我回来了。”她一步步走到病床边,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对不起,我不该不告而别,对不起……”
张桂源却别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夕阳上,语气淡淡的,带着刻意维持的疏离:“你回来干什么?南法的风景看完了?还是觉得那边的阳光,不如家里的医院舒服?”
他的话像带着刺,扎得云锦心口发疼。她知道他还在生气,知道自己没资格奢求原谅,只能红着眼眶低声说:“我听说你出事了,担心你……”
“担心我?”张桂源转过头,扯了扯嘴角,笑意里带着自嘲,“担心我会不会耽误你和旧情人的约会?还是担心没人给你煮热牛奶了?”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云锦,你没必要回来的。我这里挺好,不缺人照顾。”
他刻意拉开距离的语气,比任何指责都让她难受。云锦咬着唇,眼泪掉得更凶了:“我知道我错了,桂源,你骂我也好,怪我也好,别这样对我……”
张桂源看着她掉眼泪的样子,心里那道筑起的墙明明晃了晃,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我没事,你可以走了。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他说完,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只是握着文件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
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明明靠得那么近,却仿佛隔着万水千山。云锦站在病床边,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又酸又疼。她知道这场迟来的道歉远远不够,也知道他心里的坎没那么容易过去,但她不会再走了。
这一次,她要站在这里,等他消气,等他原谅,等他明白——跨越山海回来的她,再也不会放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