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那番石破天惊的“不敢居功”论,如同在平静的金銮殿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
余波未平,皇帝带着浓厚兴趣的声音已然响起:
“哦?苏晚……竟有如此奇能?朕,倒真想听听这位‘奇女子’的见解了。”他目光如炬,扫向殿侧那道厚重的屏风,“宣,顾问苏晚,殿前问话!”
“陛下!万万不可!”林相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第一个跳了出来,须发皆张,声音带着被冒犯的愤怒,“金銮宝殿,乃国朝议政、祭祀天地之神圣所在!岂容一介女子踏足?更何况……是一介沾染血腥、行止诡谲之仵作?!此乃亵渎!是对列祖列宗、对天下礼法之大不敬!请陛下收回成命!”
“林相此言差矣!”萧珩寸步不让,声音比林相更加冷硬,带着一种捍卫真理般的凛然,“苏晚奉旨入宫协查,乃陛下钦点之顾问!其洞察幽微之能,于社稷有功!陛下欲询其破案之法,问其安邦之策,何来亵渎之说?若论功行赏、咨诹善道亦需分男女,置我大梁求贤若渴之圣名于何地?!”
他字字铿锵,将“咨诹善道”、“安邦之策”这样的大帽子扣上,瞬间拔高了苏晚的地位。
“萧珩!你强词夺理!”林相气得浑身发抖,“女子无才便是德!此乃古训!让她上殿,已是破例!如今竟要其在金殿之上侃侃而谈?成何体统!礼崩乐坏,国之将亡啊陛下!”
“古训?”萧珩冷笑一声,目光如刀,“古训可曾助林相破此奇案?可曾辨出龙涎香精?可曾指物溯源千里缉凶?若拘泥于陈腐古训,而弃真才实学于不顾,才是真正的祸国之源!”
眼看两位重臣针锋相对,火药味弥漫,朝堂气氛降至冰点。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个清朗而略显紧绷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响起:
“陛下!微臣裴子砚,有本启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出列的那道月白色身影上。
裴子砚深吸一口气,俊美的脸上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他对着龙椅深深一揖,声音清晰而坚定:
“微臣不才,亦曾囿于成见,对苏姑娘之能多有误解,甚至……轻视诋毁!”他坦然承认,脸上掠过一丝羞愧的红晕,但随即眼神变得无比明亮和诚恳:
“然!御花园一案,苏姑娘于细微处见乾坤,于无声处听惊雷!其洞察之精微,逻辑之严密,指物溯源之奇思,令微臣五体投地,汗颜无地!微臣以医者之心起誓,苏姑娘之能,匪夷所思,然确凿无疑!实乃……国器!”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皇帝,掷地有声:
“微臣,愿以项上官帽、毕生所学、乃至身家性命——为苏晚苏姑娘作保!恳请陛下,允其殿前陈词,展其惊世之才!若其才学有虚,微臣甘受一切责罚!”
轰——!
整个金銮殿彻底炸开了锅!
裴子砚!太医署院判!清贵世家嫡子!少年成名的医道天才!
他竟然……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亲口承认自己“轻视诋毁”过苏晚,然后以如此决绝的姿态,赌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为那个仵作之女作保?!
这简直是比萧珩“不敢居功”更加石破天惊的转折!是足以颠覆所有人认知的惊天逆转!
林相彻底懵了,难以置信地看着裴子砚,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年轻人。
林芷瑶在命妇班列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鲜血渗出而不自知,眼中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
皇帝眼中精光爆射,在裴子砚和萧珩脸上来回扫视,最终,那深邃的目光投向了那道屏风,带着前所未有的探究和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好!有萧卿力荐,裴卿作保!朕,今日便破此例!苏晚!”
皇帝的声音带着不容抗拒的威严:
“朕问你!你如何从死者身上,看出其非死于毒,而亡于惧?又如何从微末油污,辨出那龙涎香精?那‘指物溯源’之法,又是如何想得?”
厚重的屏风后,苏晚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心绪(主要是想吐槽这万恶的封建礼教)。
她知道,这是她在这个时代,为自己、也为未来所有可能走上这条路的女子,争取话语权的终极答辩!
她清越而冷静的声音,穿透屏风,清晰地响彻在寂静无声的金銮殿上,如同山涧清泉,涤荡着所有的质疑和偏见:
“回陛下。”苏晚的声音平稳而清晰,没有丝毫怯场,“民女之法,无他,唯‘求真’二字。”
“死者虽逝,其躯骸乃无声之证词。察其瞳孔散大极致,观其心口僵直异常,此非毒发之状,乃魂飞魄散、心胆俱裂之征!此为其一。”
“油污虽微,然天地万物,各有其性。龙涎香精,乃抹香鲸体内秘宝,其质粘稠,结晶独特,异香入髓!纵经洗涤稀释,其本源印记,亦如皓月当空,难掩其辉!民女以特制镜具观其细微,嗅其本源,故能辨之。此为其二。”
“至于指物溯源……”苏晚的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万物的通透,“天地生养,物各有源。北地苦寒,生雪绒之棉,纤短中空,织品粗粝带绒,迥异他方。此乃天地造化之烙印,藏于经纬之间。凶手仓皇,必着家乡之衣!循此烙印,追索其源,千里之遥,亦如指掌!此为其三。”
她微微一顿,声音更加恳切而有力:
“民女深信,死者之躯,不吐谎言。天地万物,自有其道。破案缉凶,非凭臆测,非仗权位,更非拘泥于男女之别!唯俯下身,擦亮眼,倾听亡者之低语,洞察万物之烙印,循迹求真,方得始终!此乃——为死者言,让物证发声!”
字字清晰!句句在理!逻辑严密!不卑不亢!
从死亡征象到物证特性,从地理溯源到破案理念,层层递进,无懈可击!更蕴含着一种超越时代的、尊重事实、追求真相的理性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