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的水汽氤氲着沐浴露的海洋香气,却怎么也冲不散谢昀祝心口那股莫名的滞涩感。他胡乱擦着湿漉漉的头发,镜子里映出的少年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躁,眼底深处还残留着球场上那凶狠一撞的余悸,以及……那个在路灯下渐行渐远、一次也未回头的单薄背影。
甩开毛巾,他把自己重重摔进宽大柔软的床上。昂贵的埃及棉床品触感细腻微凉,房间里中央空调恒温的暖风无声吹拂,隔绝了窗外初秋夜晚的凉意。一切都舒适得无可挑剔,是谢昀祝习以为常的优渥。
他闭上眼,试图清空大脑。然而,白日里刻意忽略的画面,却在黑暗和寂静中争先恐后地浮现。
最清晰的,是那双眼睛。
不是球场上那些热烈追逐、闪闪发亮的崇拜目光。而是晚自习时,当他说出“补习费”三个字后,江临瞬间抿紧的唇线,和镜片后那双骤然冷却、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一样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被冒犯后的疏离和一种近乎冷漠的自持。那眼神比初秋的晚风更让他觉得凉。
接着,是那个背影。昏黄路灯下,洗得发白的旧书包,微低着头,步伐缓慢而寂静,一步一步,坚定地走向与他谢昀祝喧嚣世界截然相反的方向。那背影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他记忆的某个模糊角落。
到底在哪里见过?
谢昀祝烦躁地在柔软的被褥里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是开学典礼?不对,他那天迟到了,压根没注意新生代表是谁。是篮球场初遇那次?那次他只记得对方蹲着收拾饭盒碎片的狼狈,还有那该死的咸菜味。
记忆的碎片像被风吹散的落叶,在脑海中无序地飘荡、旋转。
一个寒冷的画面突然闪现:不是初秋的微凉,而是深冬的刺骨严寒。似乎是去年冬天?还是前年?记忆的背景很模糊,像是隔着毛玻璃。画面里是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外,霓虹闪烁的街道,行人裹着厚厚的冬衣匆匆而过。
焦点似乎落在街角一家24小时便利店的灯光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带出白色的雾气。门口站着一个穿着便利店制服的清瘦身影,深蓝色的制服在寒冬里显得格外单薄。
那人正微微跺着脚,双手捧在嘴边呵气取暖。灯光照亮了他冻得通红的耳朵和鼻尖,还有……那微微低垂的、专注地看着手中似乎是一本小册子的侧脸轮廓。
然后呢?
谢昀祝皱紧眉头,记忆像断线的珠子。他好像……坐在温暖的车里?是家里的车?司机在等红灯?他当时在干嘛?玩游戏?还是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
他好像摇下了车窗?冰冷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他冲着那个便利店门口的身影喊了什么?似乎是……“喂!” 或者别的?
模糊的画面中,那个穿着深蓝制服的身影抬起了头。
隔着车窗和寒冷的空气,隔着便利店的灯光和飘散的白雾,他似乎看到了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抬起来,望向他这边。眼神里……有什么?惊讶?警惕?还是……一种同样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就像今晚路灯下的那种平静?
那眼神似乎在他脸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然后便移开了,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噪音的来源,随即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小册子,仿佛窗外呼啸的寒风和车里探出的、衣着光鲜的少年,都不过是背景板。
然后呢?
谢昀祝的记忆彻底卡住了。他好像让司机开走了?或者……他做了什么?一个极其模糊的念头闪过:他当时好像让司机停车,然后下车去便利店买了什么?热饮?关东煮?他记不清了。只记得好像顺手把其中一杯热饮……也许是草莓牛奶?塞给了那个站在门口、冻得耳朵通红的店员?
那个店员……
谢昀祝猛地睁开眼,在黑暗的房间里坐起身,心脏在寂静中怦怦直跳。
深蓝色的便利店制服……寒冬里冻红的耳朵和鼻尖……那双抬起时带着平静距离感、又迅速垂落的眼睛……还有那近乎固执的专注神态……
像谁?
江临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晚自习时镜片后沉静如水的目光……路灯下微低着头、专注走路的寂静背影……还有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廉价肥皂和旧纸张的味道……
一个惊雷般的念头炸开:那个寒冬便利店门口冻得发抖、被他(可能)塞过热饮的兼职店员,难道就是江临?!
谢昀祝感觉喉咙有些发干。他摸索着拧开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翻涌的混乱。
如果是真的……那江临今天在晚自习时那骤然冷却的眼神,那在球场上彻底无视他的态度……难道不仅仅是因为他“差生”的身份和那句轻佻的“补习费”,还因为……他认出了自己?认出了那个在寒冬夜晚,或许带着点施舍意味(即使当时的谢昀祝可能并未多想)递过热饮的富家少爷?
一种混杂着荒谬、尴尬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心虚感,悄然爬上心头。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重新躺下,却再也无法平静。
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缝隙,在昂贵的天花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谢昀祝瞪着那片模糊的光,脑海中反复交替闪现着寒冬便利店门口那个冻红的侧影,和今晚路灯下那个寂静离去的背影。初秋夜晚的寂静包裹着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情绪,正悄然取代了球场上那股单纯的憋闷和失落。
那根名为“江临”的刺,似乎扎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