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晨光带着清透的凉意,透过教室高大的窗户,斜斜地铺洒在整齐的课桌上。空气里弥漫着新一天的书卷气息,还夹杂着早餐面包的甜香和少年人特有的活力喧闹。
谢昀祝踩着预备铃的最后一声响,单肩挎着他那个贴满张扬贴纸的书包,晃进了教室。他脸上挂着惯常的、带着点漫不经心笑意的表情,头发似乎精心抓过,几缕不羁的碎发垂在额前,眼神明亮,仿佛昨夜那些翻腾的思绪和混乱的猜测从未发生。
他像往常一样,无视了讲台上老师投来的不赞同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靠窗的倒数第二排。
他的同桌,江临,已经端坐在那里。
江临微微低着头,正在预习今天的第一节物理课。晨光落在他洗得发白却异常整洁的校服袖口上,映出布料细微的纹理。他握着笔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干净。
桌上摊开的笔记本字迹工整,旁边放着那只熟悉的、外壳有些磨损的钢铁侠保温饭盒,盖子紧闭着。
谢昀祝拉开椅子的动作带着他特有的、略显夸张的随意,椅子腿划过地面,发出不算刺耳但足够清晰的声音。他重重地坐下,书包“咚”地一声扔在脚边。
江临没有抬头。他的视线依旧停留在课本的公式上,笔尖在纸上流畅地滑动,发出稳定而轻微的沙沙声。仿佛身边这个人的到来,与窗外飞过的一只鸟雀无异。
谢昀祝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江临的侧脸。晨光勾勒出少年清瘦的下颌线和专注的眉眼。镜片后的眼神沉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没有厌恶,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好奇——只有一片纯粹的、专注于知识的平静。
就是这双眼睛。谢昀祝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昨晚记忆碎片里,寒冬便利店灯光下,那双抬起又迅速垂落、带着距离感的平静眼睛,与眼前这双在晨光下映着物理公式的眼睛,瞬间重叠。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开始翻找书包。动作故意弄得有些大,书本碰撞发出哗啦声。他掏出一罐进口的、包装花哨的草莓牛奶,“啪”地一声放在两人课桌的中间线附近,几乎要碰到江临摊开的练习册边缘。
“喏,大学霸,请你喝。”谢昀祝的声音刻意拔高了些,带着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像是在掩饰什么,“补充点糖分,省得讲题讲到一半晕过去。”
他的目光紧盯着江临的反应,试图从那片平静的湖面下捕捉到一丝涟漪——惊讶?厌恶?或者……一丝认出他的痕迹?
江临的笔尖停住了。
他依旧没有抬头看谢昀祝,也没有看那罐昂贵的草莓牛奶。他的目光只是落在了牛奶罐的边缘——那里,清晰地印着生产日期和保质期。
然后,他用那支旧但干净的笔的笔尾,非常自然、甚至带着点公事公办的态度,轻轻将那罐牛奶推回了谢昀祝那边的桌面区域,确保它没有碰到自己的任何书本。
“谢谢,不用。”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而且,”他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自己的书本上抬起,隔着镜片看向前方黑板上方的时钟,语气依旧平静,“这罐牛奶的保质期,到昨天为止。”
他说完,便低下头,重新握紧笔,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无关紧要的灰尘。
谢昀祝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低头看向那罐牛奶,果然,生产日期是两周前,保质期七天,昨天是最后一天。一种被精准戳破的尴尬混合着更深一层的憋闷涌了上来。
江临不仅无视了他的“好意”,还用一种极其平淡、极其客观的方式,揭穿了他的“不用心”(或者说,根本没在意过保质期这种小事)。
更让他心头一紧的是,江临全程的反应。没有因为他认出过期而得意,没有因为他“施舍”而愤怒,甚至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波动。只有平静,彻底的、将他隔绝在外的平静。
这平静比昨晚球场的无视更让他难受。
“切,讲究。”谢昀祝嗤笑一声,掩饰住内心的狼狈,一把抓过那罐牛奶,随手塞进了桌肚深处,发出咚的一声闷响。他烦躁地翻开一本崭新的漫画书,书页被他翻得哗哗作响。
物理老师夹着教案走进教室,开始讲课。公式和定理在空气中流淌。
谢昀祝盯着漫画书上的彩色画面,眼神却无法聚焦。眼角的余光里,江临坐得笔直,时而抬头看黑板,时而低头记录,侧脸在晨光下显得专注而沉静。
那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那握着旧笔的、指关节微微凸起的手,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混合着廉价肥皂和旧纸张的干净气味……这一切都与他昨夜模糊记忆里寒冬便利店门口那个冻得通红的侧影交织在一起。
他昨晚的猜测,似乎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让他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烦躁。
如果真的是同一个人……江临此刻的平静和刻意疏离,就不仅仅是因为他“谢昀祝”是个讨厌的差生同桌,更是因为那个可能发生在过去某个寒冷冬夜的、带着施舍意味的瞬间。
谢昀祝拿起自动铅笔,无意识地在崭新的漫画书空白页上乱画。笔尖划过,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他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片看似平静、实则布满薄冰的湖面上。
他装作若无其事地踩上去,想要维持自己一贯的姿态,但冰面下涌动的暗流和那些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过往碎片,却让他每一步都走得心惊,随时可能彻底陷落。
而那个制造了这片薄冰的人,却始终端坐在自己的世界里,波澜不惊。课桌中间那条无形的线,此刻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沟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