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内容\]
车子在城南老城区的巷口停了下来。
这里和市中心完全是两个世界。青石板路坑坑洼洼,两边的老房子歪歪扭扭地挨着,墙皮剥落得像被撕烂的旧画布。
我推开车门,一股潮湿混着霉味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住哪?”我问。
顾沉舟没急着回答,而是下车绕到我这边,撑开伞,伞面倾向我这边,自己肩膀又湿了一片。
“前面那栋。”他说。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一栋三层小楼孤零零地立在巷子尽头。楼体泛黄,窗户紧闭,像是很多年没人住了。
我迈步往前走,脚步声踩在积水里,“啪嗒啪嗒”响得有些刺耳。
走到门前,我抬手敲了敲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几下,还是没人。
我皱眉:“你确定她还住这儿?”
“她没搬。”顾沉舟说,“只是……不太见人。”
我盯着门缝里透出的一丝光,“她在里面?”
“嗯。”
我深吸一口气,抬脚踹了一下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
我推开进去,屋子里昏暗潮湿,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中药味。
一个女人坐在窗边,背对着我们,手里正忙着捣药。
听见动静,她头也不回:“你来了。”
我一愣:“你认识我?”
她终于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瘦削苍白的脸,眼角有几道深深的皱纹。
“你长得跟你妈真像。”她轻声说。
我心头一震:“你是……”
“我是你真正的母亲。”她说。
我站在原地,感觉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她放下药杵,缓缓站起身,走近几步。
“你一定恨我。”她说,“我理解。”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她苦笑了一下:“当年我怀孕六个月,丈夫出了车祸。我一个人撑不下去,只能找人代孕。沈静兰是我同学,她答应帮我生下你……可她后来带着你跑了。”
我喉咙发紧:“你为什么不找她?”
“我找了。”她声音低沉,“但她改名换姓,躲了起来。我知道她舍不得你,就没再逼她。我以为……你会过得比我好。”
我咬紧牙关:“你知道他们怎么对我的吗?”
“我知道。”她眼圈红了,“我偷偷看过你几次。你在乡下吃苦,我心疼得睡不着。但我没有资格出现在你面前。”
我冷笑:“你现在倒是敢说了。”
她低下头:“我现在快死了。”
我一怔。
“肝癌晚期。”她说,“医生说我最多还有三个月。”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所以你才肯见我?”我问,“因为你觉得自己快不行了?”
她点点头:“我想告诉你真相。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不要你。”
我盯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看着我,眼里全是愧疚和心疼:“你长得真像你爸。”
我心头一颤:“他呢?他还活着?”
“在南方。”她低声说,“他一直不知道你还在。我怕他知道了,会去找沈静兰麻烦。”
我握紧拳头:“你怕她被找到,就不怕我被丢下?”
她眼泪掉了下来:“我不是不怕你受苦……我是怕你们都受伤。”
我盯着她,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你凭什么替我决定?”我声音沙哑,“你以为我不需要妈?你以为我能一个人长大?”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儿,任由我骂她。
我咬着牙,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小时候发烧,没人给我擦汗;我被人欺负,没人替我说话;我饿得肚子疼,没人给我做饭……你说你怕我们受伤,那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痛?”
她哭了:“对不起……对不起……”
我喘着气,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你有什么资格说对不起?”我哽咽着,“你连见都不敢见我。”
她没说话,只是慢慢靠近我。
我下意识想后退,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她伸手,轻轻抱住我。
我浑身僵住。
她的手很瘦,但力气不小。她把我搂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拥抱都补回来。
我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了出来。
我没回抱她,但也没推开她。
她在我耳边轻声说:“妈妈回来了。”
我咬紧嘴唇,眼泪砸在她肩上。
这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其实一直在等这句话。
我等了二十多年。
等一个“妈妈”叫出口,不是假的,不是骗人的,是真的。
顾沉舟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只是默默地看着我们,眼神温柔而复杂。
过了好一会儿,我才松开她。
我抹了把脸,低声说:“我不想你死。”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也想多陪你几天。”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难受。
“你还有什么想告诉我的?”我问。
她沉默了一下,说:“你爸那边……你想见吗?”
我犹豫了。
“如果你不想见,我就不说了。”她轻声说。
我咬咬牙:“见。”
她点点头:“我写个地址给你。”
她转身走向桌边,拿起纸笔。
我站在原地,脑子乱得很。
这时,顾沉舟走进来,站在我身边。
他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我低头看着我们的手交握在一起,心里忽然有点暖。
“谢谢你带我来。”我轻声说。
他看着我:“你不用谢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我点头:“我知道。”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以后想见她,随时可以来。”
我看了眼我妈,她正在写地址,神情专注。
“嗯。”我说。
她写完地址,递给我。
我接过,看了一眼,收进包里。
“谢谢。”我说。
她摇摇头:“该说谢谢的是我。”
我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谁都没再说话。
顾沉舟拉着我往外走,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她站在窗边,目送我们离开。
我冲她笑了笑:“你早点休息。”
她点点头,眼里含着泪光。
我们走出巷子,天还没亮。
街道安静得出奇,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
我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轻松了些。
“现在呢?”顾沉舟问我,“你还恨她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还生气。”
他点头:“但你知道她不是故意的。”
我叹气:“我知道。”
他看着我,眼里有笑意:“你心软了。”
我翻了个白眼:“你别瞎说。”
他笑出声:“你就是心软。”
我没反驳,只是抬头看着天。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
“我们去哪儿?”我问。
他拉住我的手:“回家。”
我没挣脱,任由他牵着我往前走。
雨已经停了。
街上湿漉漉的,映着微弱的晨光。
我突然想起什么,问他:“你妈临终前,还说了什么?”
他神色一黯:“她说……希望你能原谅她。”
我沉默了一下,说:“她害我失去了一切。”
他看着我:“可她也救了你。”
我愣住:“什么意思?”
他低声说:“如果不是她当年托周明远写信给沈静兰,沈静兰可能早就把你送走了。”
我心头一震。
“我妈……本来打算把我送人?”我喃喃。
“是。”他说,“是你妈那封信,让她改变了主意。”
我脑子一片空白。
原来……我差点真的就彻底没了。
如果不是她那封信,我可能连林家的门都进不去。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命运这东西,真是说不清。
“你妈……是个好人。”我说。
顾沉舟看着我:“你觉得她值得原谅吗?”
我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他没再问,只是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我们继续往前走,谁都没再说话。
直到太阳完全升起,照在我们身上。
我望着前方,心里忽然有了点盼头。
也许……
我真的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
\[未完待续\]我坐在副驾驶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包里的那张纸。地址就躺在那里,像块烫手的山芋。
顾沉舟发动车子,方向盘握得有些紧。他看了我一眼,又把视线移回前方:"你脸色不太好。"
我没应声。确实不太舒服,胃里翻江倒海的。从那栋楼出来后,我就觉得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他问,"前面有家老字号肠粉店。"
我摇头。闻到油腥味就想吐。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空调调小了些:"那你靠着休息会儿。"
我把额头抵在车窗上,冰凉的触感让我稍微清醒了些。天已经大亮了,老城区的街道开始热闹起来。路边摊的吆喝声、电动车的喇叭声、油锅里的滋啦声混在一起,吵得我太阳穴突突直跳。
突然,一阵刺耳的刹车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我猛地抬头,看见一辆电动车歪倒在路中间,骑手摔在地上。人群开始围拢过去,有人蹲下查看伤者情况,有人掏出手机拍照。
顾沉舟已经拉好手刹,准备下车。我却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别管闲事。"
他愣住:"你怎么了?"
"我说别管!"我几乎是吼出来的。喉咙疼得厉害,眼眶也跟着发热。
他看着我,眼神从惊讶变成担忧:"好,我们不管。"
我松开手,发现指甲在他袖子上掐出了几道白印。手指还在发抖,止不住地抖。
"不舒服就说。"他重新握住方向盘,声音放得很轻,"我送你去医院。"
"不去医院。"我盯着挡风玻璃外,"去药店。"
他没再说话,转了个弯往药店方向开。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我却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药房的红十字招牌还没出现,我就已经开始数呼吸。
"是不是发烧了?"他摸了下我的额头,"有点烫。"
我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在冒冷汗。后背黏在座椅上,衣服都湿透了。
"撑一下,马上到。"他加快了车速。
药店门口的自动门缓缓打开,凉爽的空调风吹过来时,我打了个寒颤。收银台后的店员抬起头:"需要什么?"
顾沉舟扶着我坐下:"退烧药。"
"体温多少?"
"不知道。"他掏出口袋里的额温枪——这人居然随身带着这种东西,"38.6。"
"拿这个吧。"店员递来一盒布洛芬,"多喝水。"
我接过药,包装盒上的字迹在眼前模糊成一片。站起身时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你等我两分钟。"他快步走向另一个货架,回来时手里多了瓶葡萄糖口服液。
我拧开盖子灌了一大口,甜得发腻。但胃里翻腾的感觉确实缓和了些。
"回家。"我说。
车子重新启动,窗外的景色开始向后退。我靠在座椅上,感觉整个人都在往下坠。眼皮越来越重,意识逐渐模糊。
迷迷糊糊中,听见他在打电话:"...对,现在在车上...嗯,麻烦您了..."
我想问他在跟谁通话,可舌头像含着棉花,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睡一会儿吧。"他伸手替我擦掉额头的汗,"我在这儿。"
我终于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发现自己躺在沙发上。毯子裹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姜茶。
顾沉舟正在厨房煮东西,背影被晨光勾出一道轮廓。锅铲碰撞声清脆悦耳,混着米粥咕嘟咕嘟的响动。
我坐起身,脑袋还是晕乎乎的。
"醒了?"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发烧还没退。"
我点点头,喉咙疼得厉害。想说话,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他放下锅铲走过来,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还是烫。"顿了顿,"要不还是去医院吧?"
我摇头。现在去医院肯定要做检查,而我现在最怕听见医生说哪哪有问题。
"那就乖乖躺着。"他把我按回沙发,"我去熬点粥。"
我盯着天花板,听着锅碗瓢盆的响动。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突然,胃里一阵翻涌。我猛地坐起来冲向卫生间,刚推开浴室门就开始干呕。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扶住我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拍着我的背。
等我终于缓过劲来,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脸色煞白,嘴唇发青,双眼下面一片乌青。
他拧开水龙头帮我冲洗漱口。水流哗哗作响,冲走了我嘴角的酸涩。
"明天必须去医院。"他说。
我刚想摇头,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林小姐,这里是城南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关于您母亲的体检报告,有些情况需要当面沟通。方便今天下午来一趟吗?】
我盯着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问。
我把手机递给他。他看完后眉头皱得很紧:"她知道你要来看报告?"
"我不知道..."我喃喃着拿起手机,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迟迟没有按下。
这时,手机又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我知道你可能不愿意来。但我希望你能亲自听听医生的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