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在空气中蔓延,像一层厚重的雾霭笼罩着一切。这一周里,阮锦为了我的事情四处奔波,脚步匆忙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疲惫。我站在角落里,目光追随着他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住了一样难受。我这种烂人,活着的时候没能给他带来多少幸福,经常给他添麻烦,就连死了倒是麻烦不断,让他为我操心劳累。愧疚如同潮水般涌上来,一波接着一波,几乎将我淹没。
火化那天,阮锦独自站在燃烧的炉火前,神情木然。火焰跳跃着映在他的脸上,炙热的光芒让他的双颊显得格外苍白,眼眶微微泛红。那双曾经温柔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空洞。炉火吞噬了一切——短暂的爱情、微不足道的幸福,都化为灰烬,只剩下一捧冰凉刺骨的白灰。没有仪式,没有任何告别的话语,甚至连一声叹息都没有。一切都简单到了极致,也冷清到了极致。墓地里,一块孤零零的墓碑立在那里,像一个无人问津的句号,显得分外凄凉。
阮锦缓缓转身,步伐沉重得像是踩在刀尖上。他一步步走到北淮大桥,手里紧握着装有骨灰的小盒子。风呼啸着从耳边掠过,吹乱了他的头发,也将他最后一丝力气吹散。他停在桥中央,低头看着手中的盒子,久久不动。忽然,我想起那个玩笑般的请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别把我关在墓地,太孤单了。把我的骨灰撒进北淮河吧,这样我就可以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当时阮锦只是揉了揉我的头,嘴角扬起一抹淡淡的笑,用宠溺的眼神看着我,什么也没说。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我们,真幸福啊。
他终于打开了盒子,骨灰被寒风卷起,洒向天空,像细碎的尘埃般散开,飘向远方。他的身影伫立在桥上,与萧瑟的场景融为一体。我的胸口猛地一阵刺痛,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我忍不住伸出手想去拥抱他,但指尖却穿过了他的身体——我已经死了,再也无法触碰到他。“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我低声呢喃,声音轻得像虫鸣,连自己都听不见。我只能用双臂虚虚地环住他的腰,尽管知道这不过是徒劳。
天色渐暗,阮锦依旧站在桥上,像一座雕塑般纹丝不动。我坐在地上等他,等着他回家,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然而,当他回到家时,却一头栽倒在客厅地板上,脸颊发红,整个人陷入昏迷。我想扶他,可双手徒劳地穿过了他的身体。焦急在我心底翻搅,却无能为力。我只能祈祷有人早点发现他,至少别让他继续躺在冰冷的地板上。
第二天,林宇推门而入,看见倒在客厅的阮锦顿时慌了神。“阮锦!你还好吗?”他急忙放下手中的东西,把阮锦扶进卧室,冲了一杯退烧药喂他喝下。待阮锦稍清醒一些后,林宇叹了口气,语气夹杂着责备和无奈:“你这是何苦呢?阿澜要是知道了,肯定会生气的……”
话刚说到一半,林宇突然顿住了,他意识到再也不会有“如果”了。阮锦静静地躺着,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我昨天梦到他了,他说他很想我……”一滴眼泪顺着他干涩的眼角滑落,打湿了薄毯的一角。我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最终又缩了回去。擦不掉爱人的眼泪,我这个胆小鬼甚至不敢触碰他的脸。
林宇摇摇头,起身准备离开。我急忙追过去,嘴边刚吐出几个字,就被现实无情截断。他看不见我,也听不到我的声音。门被轻轻关上了。
接下来的日子,阮锦开始借酒消愁。原本温馨的小屋变得冷清凌乱。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破裂的照片散落各处,唯独那些属于我的部分被撕得干干净净。唯有床头柜上的第一张合照仍然完好无损。照片里,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笑容青涩美好,阳光透过叶隙洒在脸上。
阮锦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他的目光复杂得让人看不透,有怀念,有痛苦,还有深深的自责。我只能站在一旁,既帮不上忙,也无法安慰他。为什么他会变成这样?或许是因为我吧……一定是我的原因……
风吹进来,卷起几片枯黄的纸屑,在空中打着旋儿,最后消失不见。
阮锦再次端起酒瓶,灌了一大口烈酒。那种高度数的酒,喝下去肯定连喉咙都会灼痛,但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他又灌了几口,直到酒瓶空空如也。他随手扔掉酒瓶,手里紧握着我们的婚戒。
“晋澜……你怎么舍得丢下我一个人在这儿……”
他无助的抽噎声像刀子一样划过我的耳朵,我想告诉他:我在这儿,别哭,我没丢下阿锦一个人。但他听不到我的话,摇摇晃晃地走向卫生间。洗手池上的镜子还贴着我写的便签,他一把扯下来,发疯似的用拳头砸向镜子,哗啦哗啦,玻璃碎裂的声音刺耳无比。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滴在地上。他像是感觉不到疼,转身跌跌撞撞地走回卧室,把自己甩在床上,最终闭上了眼。
我的胸口像被撕裂一般疼痛,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因为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对不起,对不起……我这个烂人拖累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