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哑幕初启
空气里悬浮的,是消毒水尖锐的寒猩。它无孔不入的钻进鼻腔,附着在皮肤上,凝成一层看不见的霜。
每一次呼吸,都像咽下细碎的冰碴,带着一种缓慢而钝重的痛感。
窗棂外,阳光被厚重的米色窗帘过滤,只剩下一种虚假的、没有温度的白,徒劳地涂抹在冰冷的墙壁上。
昭霁坐在病床旁的硬塑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被遗忘在绝望里的石雕。他微微垂着头,浓密的黑色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小片阴影,掩住了那双深潭般的黑眸。那目光的焦点,牢牢锁在病床上那个几乎被各种管线淹没的瘦小身影上。
昭雪。
这个名字,是父母留在这冰冷世间最后一点带着暖意的念想。雪,纯净无瑕,却也脆弱得转瞬即逝。
她躺在那里,薄薄的被单下几乎勾勒不出起伏。曾经饱满红润的脸颊深深凹陷,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近乎透明的丧白,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在额角微弱地搏动,每一次搏动都牵动着生命监护仪上那根岌岌可危的曲线。
“滴——滴——”
昭霁的指尖动了动。他伸出手,动作轻缓得如同触碰一个即将破碎的肥皂泡。
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连接着妹妹脆弱生命的导管和线缆,他的指腹最终轻轻落在了她露在被子外的手背上。
冰凉。
一种刺入骨髓的冰凉。
这只手灵巧,能画出色彩斑斓的涂鸦,能笨拙却执着地给他编一条歪歪扭扭的手链……如今,它无力地蜷缩着,像一片在寒风中枯萎的叶子,仿佛只要一阵稍大的风,就会彻底消散。
手腕上传来熟悉的、带着轻微痛感的硌意。是那条手链。由褪了色的、廉价的彩色塑料珠子串成,大小不一,是昭雪在确诊前最后一个能下床的生日,偷偷摸摸塞给他的礼物。
此刻,它像一道粗糙的烙印,紧紧缠绕在他的腕骨上。这点微不足道的痛楚,是此刻维系他与现实、与妹妹之间,唯一可触及的真实。
“哥……” 一声气若游丝的呓语,艰难地穿透氧气面罩的阻隔,飘散在冰冷的空气里。
昭霁的身体一僵,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失控的狂野速度撞击着胸腔。他几乎是本能地张开了嘴,一股腥甜的铁锈味瞬间涌上喉咙。
——声音!
他需要发出声音!安慰她,告诉她别怕,告诉她哥哥在这里,承诺他一定会找到办法……千言万语如同沸腾的岩浆在胸中翻滚、冲撞,却在那道无形的、鲜血铸就的闸门前被死死拦住,只留下灼烧般的剧痛和一片死寂的空白。
——一切被硬生生扼杀在喉咙。
破碎的画面带着浓重的血腥气骤然撕裂平静的记忆——母亲温柔回眸的笑靥在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中扭曲变形,父亲惊愕睁大的瞳孔在挡风玻璃的蛛网状裂痕后瞬间定格,巨大的撞击轰鸣、玻璃粉碎的尖啸……还有,
还有他自己,那个缩在车后座、被恐惧彻底淹没的、无知的自己,在极致的混乱与绝望中,不受控制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的那个字:
“停!”
然后……世界真的停止了。以一种幼小的他完全无法理解、更无法承受的、粉碎一切的方式。
——世人艳羡的言出法随。
代价是淋漓的、刺目的猩红,是以双亲的性命作为无法填补的、吞噬了所有欢声笑语的巨大空洞。
于是——声音。成了他背负的、名为“诅咒”的十字架。
他亲手为自己铸造了一座沉默的囚牢。成为了所有人眼中,性格孤僻阴郁、甚至怪异的“小哑巴”。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沉默是堡垒,是枷锁,是封印那足以焚毁一切的毁灭之力的最后阀门。
此刻,这赖以生存的沉默,却像一把生锈的钝刀,在他面对妹妹的痛苦时,反复地、缓慢地切割着他自己的灵魂。他多想发出声音,哪怕只是最细微的音节……最终,所有的挣扎都只化为指尖无法抑制的、细微的颤抖,和更深沉、更压抑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昭霁先生。” 病房门被推开,主治医生走了进来,白大褂下摆带着一股走廊里的冷风。他的脸色凝重得如同暴雨前的铅云,手里捏着一份薄薄的、却重逾千斤的报告。纸张被递到昭霁面前,边缘冰冷。“情况……很不乐观。我们尝试了所有……所有已知的、可能的治疗方案。” 医生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疲惫和无力,“针对她体内那个罕见的基因缺陷片段……我们……无能为力。非常抱歉。”
无能为力。
这四个字,像四根淬了冰的钢针,精准地钉入昭霁的耳膜,直刺大脑深处。他捏着报告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咔”声,惨白一片。报告单在他手中扭曲变形。病房里的空气仿佛瞬间被一只巨手抽空,只剩下那台机器催命的“滴——滴——”声,在死寂中无限放大,震耳欲聋。
夜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
昭霁蜷缩在出租屋那张嘎吱作响的单人床边缘,窗外城市的霓虹如同巨兽冰冷,闪烁着毫无生气的光芒。手腕上的塑料珠手链,每一颗珠子都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带着痛感的印记。
而面前的小桌上,摊着一本边缘磨损、纸张泛黄的旧笔记本。
笔记本里贴满了各种剪报、打印的网页碎片。内容光怪陆离:秘鲁丛林深处的巫医传说、西伯利亚冻土下的千年真菌、埃及法老诅咒离奇破解的轶闻、某个小国宣称掌握基因神之密码的疯狂报道……字里行间弥漫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近乎病态的疯狂气息。这是一个溺水者在沉没前,拼命想要抓住的、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笔记本内页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那是一张从本地小报剪下的豆腐块新闻,标题用加粗的黑体字印着,触目惊心:《第七起!年轻白领离奇失踪,现场再现诡异“微笑”!专家疑与都市怪谈“微笑瘟疫”有关?》。
新闻下方,附着一张像素模糊的黑白照片。照片里,似乎是某个昏暗小巷的地面,隐约可见一张人脸……那张脸的嘴角以一种非人的、极度夸张的角度向上咧开,形成一个凝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仅仅是看着这张照片,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九幽之下的寒意,就顺着昭霁的脊椎猛地窜了上来。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着那张诡异笑脸照片的瞬间——
照片里,那凝固的、咧开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啪!”
昭霁猛地合上了笔记本,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骤然停止了跳动,随即又以擂鼓般的疯狂速度撞击着胸膛。幻觉!一定是连日来的焦虑和绝望导致的幻觉!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股不祥的寒意。
喉咙干得发紧。他烦躁地起身,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狭窄的厨房,拧开了水龙头。
哗——
流出的却不是清澈的自来水。一股粘稠的、散发着浓郁铁锈腥气的暗红色液体,汩汩涌出,滴落在不锈钢水槽里,发出沉闷的“啪嗒”声,迅速积成一滩刺目的猩红。
血?!
昭霁瞳孔瞬间缩成了针尖,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他踉跄着后退一步,脊背重重撞在身后的冰箱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冰箱门上,贴着昭雪生病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女孩穿着碎花裙子,在阳光下笑得无忧无虑,眼睛弯成了月牙。此刻,在这昏暗摇曳的灯光下,那纯真灿烂的笑容边缘,似乎……被水槽里那滩猩红的反光浸染,勾勒出一抹难以言喻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诡异弧度?
嗡——!
一股强烈的、仿佛要将脑髓搅碎的眩晕感毫无征兆地猛烈袭来!视野瞬间被扭曲旋转的色块和尖锐刺耳的、仿佛无数指甲刮过玻璃的嗡鸣声彻底占据!脚下的地板不再是坚实的依托,它剧烈地起伏、软化,如同流沙般旋转着,带着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要将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他的一切都拖入无底的深渊!
“呃……”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扼住般的呜咽。
在意识被彻底吞没的最后一刹那,求生的本能让他唯一能做的动作,就是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攥紧了左手腕上那串廉价、硌人、却代表着妹妹昭雪最后温度的塑料珠手链。
冰凉。
坚硬。
带着皮肤被挤压的痛感。
这是他仅有的、连接着那个还有昭雪存在的世界的脆弱锚点。
紧接着,是彻底的、无边无际的黑暗。身体失去了所有重量和感知,仿佛灵魂被硬生生从躯壳里剥离出来,抛入了冰冷死寂的宇宙真空。没有时间,没有空间,只有永恒的坠落感。
不知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亿万年。
嗤啦——!
一道极其刺眼、冰冷、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纯白色光芒,如同撕裂宇宙幕布的巨刃,毫无预兆地、粗暴地劈开了粘稠的黑暗!
“咳!咳咳咳——!”
昭霁猛地睁开了眼睛,剧烈的呛咳让他整个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像一只被丢上岸的虾米。冰冷、坚硬、带着某种奇异而陌生的金属质感的平面紧贴着他的脸颊和身体,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直刺骨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复合气味——陈年灰尘的呛人、浓重铁锈的腥甜、某种廉价刺鼻的香粉气息、以及……一丝若有若无、却令人极度不安的、仿佛什么东西在深处缓慢腐烂的甜腻腥气。
他艰难地抬起头,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
视野逐渐清晰。
黑暗。
粘稠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昭霁感觉自己被塞进了一条狭窄的管道,身体被无形的力量挤压、拉伸、扭曲。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坠落感。仿佛有一万只蚂蚁在皮肤下爬行,又像被浸泡在冰冷的沥青里,连尖叫都被封死在喉咙深处。
昭雪——
这个名字像烧红的铁钉刺入他的意识。妹妹苍白的脸在黑暗中一闪而过,随即被撕碎成光点。他拼命伸手去抓,却只握住一片虚无。
嗤啦!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劈开黑暗。
“咳!咳咳咳——”
昭霁猛地睁开眼睛,剧烈的呛咳让他蜷缩成一团。喉咙里泛着血腥味,耳膜嗡嗡作响。冰冷坚硬的平面贴着面颊,触感像金属又像某种生物的甲壳。他下意识去摸手腕上的塑料珠手链——
还在。
粗糙的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艰难地撑起身体,视野里漂浮着黑斑。当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时,他的呼吸停滞了。
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无法用常理衡量的巨大回廊。
回廊的宽度足以容纳数辆卡车并行,向前方和后方无限延伸,直至视野的尽头被一片朦胧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幽暗所吞噬。
抬头望去,穹顶高得令人产生强烈的眩晕感,仿佛支撑着另一个世界的天空。它的弧度并非规则的弧形,而是由无数巨大、扭曲、非几何的暗色结构拼接而成,表面覆盖着难以名状的浮雕,像是凝固的痛苦面孔,又像是纠缠的触须,在惨淡的光源下投下怪诞狰狞的阴影。
回廊的两侧,是无数扇巨大、厚重、紧紧闭合的门扉。它们密集地排列着,每一扇都风格迥异,散发着截然不同的诡异气息:有布满尖刺和扭曲天使雕像的哥特式拱门,散发着阴森寒气;有镶嵌着彩色玻璃、雕琢着繁复到令人眼晕的巴洛克花纹的华丽大门,透出腐朽的奢华;有完全由冰冷、厚重、闪烁着金属寒光的未知合金铸造的闸门,表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人影的扭曲;更有甚者,是如同巨大生物内脏般蠕动的血肉之门,表面覆盖着黏腻的薄膜,微微搏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生命力……
这些风格冲突、形态诡异的门,沿着望不到尽头的回廊无限延伸,构成了一幅宏大、荒诞、令人心底发毛的压抑画卷。
回廊的地面和墙壁,是某种深沉得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的暗色材质,非石非金。其上布满了纵横交错、毫无规律可言的几何刻痕,以及更多难以辨识、仿佛远古邪神呓语般的浮雕。光源来自镶嵌在穹顶接缝处和墙壁凹陷里的、散发着惨白或幽绿色光芒的、不规则晶体。这些晶体投下的光线冰冷而缺乏生气,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光怪陆离,影子如同活物般在地面和墙壁上扭曲蠕动。
这不是医院!不是他的出租屋!甚至不是他所知的、地球上任何一处角落!
巨大的、冰冷的恐慌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昭霁残存的理智。
昭雪!妹妹还躺在冰冷的病床上,靠着仪器维持着微弱的心跳!他怎么会……怎么会出现在这个鬼地方?!手腕上那点微不足道的硌痛感,此刻成了唯一证明他尚未彻底疯掉的证据。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四肢却虚软得如同棉花,酸胀无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持续数月的高烧。就在这时,一个宏大、冰冷、毫无任何情绪起伏、仿佛直接源自宇宙最深处虚无的合成音,毫无预兆地、如同惊雷般在他的脑海最核心处轰然炸响:
【欢迎来到“诸神剧院”,演员:昭霁。】
【你的首演剧目:《微笑瘟疫 - 永不落幕的狂欢节》即将开场。】
【角色分配:小镇的见习牧师 - “沉默的观察者”。】
【演出目标:在7日“狂欢节”期间,找到瘟疫源头或逃离小镇。演出失败,将予以“除名”。】
【演出,开始。愿你的表演……取悦观众。】
每一个单词都像铁锤砸在头骨上。昭霁捂住耳朵,可声音直接在他的脑髓里震荡。当听到“演出失败,将予以除名”时,他猛地抬头。
除名=死亡。
而他绝对不能死。
昭雪还在病床上等他。
最后一个音节如同冰冷的铁锤砸落,余音在昭霁的颅腔内嗡嗡回荡。几乎就在声音消失的同一瞬间,他正前方不远处,那扇离他最近、雕刻着无数张扭曲到极致却咧开大笑的怪诞面孔和狂欢节面具图案的巨大木门,伴随着一阵令人牙根发酸、仿佛腐朽了千百年的“吱嘎——呀——”的呻吟,缓缓地、沉重地向内开启。
呼——!
一股混杂着浓郁甜腻的糕点香气、劣质酒精的刺鼻、人群汗液的酸馊、以及……那股潜藏在最底层、如同尸体在夏日阳光下缓慢发酵的、令人作呕的腐烂甜腥气的暖风,猛地从门内汹涌而出,如同一个无形的、带着恶意的拥抱,狠狠地扑打在昭霁的脸上、身上。
门内,震耳欲聋的欢快乐曲声浪、人群近乎癫狂的尖叫声浪、以及……那如同无数人喉咙被撕裂后发出的、连绵不绝、歇斯底里的狂笑浪潮,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冲击灵魂的噪音洪流,汹涌地灌入回廊。
昭霁僵在原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板瞬间窜上头顶,头皮阵阵发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这一刻冻结。他几乎是本能地、死死地低下头,目光聚焦在自己的左手腕上。
由褪色塑料珠串成的廉价手链,依旧冰冷地、固执地硌在那里。
塑料珠子粗糙的边缘,在惨淡的晶石光芒下,反射着微弱却坚定的光。这是他与昭雪,与那个还有希望的世界之间,仅存的、脆弱到极致的联系。
活下去!
必须活下去!
为了昭雪!
这个念头,如同一块烧得通红的烙铁,带着皮肉焦糊的剧痛,狠狠烙印在他被恐惧和混乱充斥的灵魂深处,瞬间驱散了所有迷雾。他死死咬住了自己的下唇,牙齿深陷进柔软的唇肉,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所有的惊骇,所有的疑问,所有的尖叫,都被这血腥味和钢铁般的意志死死封堵在喉咙的最深处,没有泄露出一丝一毫。
他用手撑着冰冷坚硬的地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的肌肉在颤抖,但最终还是支撑着虚弱的身体,艰难地站了起来。黑色的碎发垂落,遮住了他低垂的眼帘,掩去了眼底翻腾的惊涛骇浪和深入骨髓的恐惧。露出的下半张脸,只剩下紧抿成一条直线的、毫无血色的嘴唇,和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死寂的坚定。
他迈开了脚步。步伐有些踉跄,却异常沉重。像一个走向断头台的囚徒,又像一个踏入未知炼狱的战士。沉默地,一步一步,踏入了那片被“永不落幕的狂欢”所笼罩的、散发着甜腻与腐朽交织气息的、深不可测的黑暗门扉之中。
轰隆——!
身后,那扇雕刻着无数扭曲笑脸的巨大木门,在他身影完全没入门内黑暗的瞬间,如同沉睡巨兽合拢的颚骨,带着沉闷而决绝的巨响,轰然关闭。
彻底隔绝了回廊中那惨白幽绿的光线,也无情地斩断了,他与那个躺在病床上、生命烛火正在风中摇曳的妹妹昭雪,所存在的那个绝望世界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联系。
最后一丝现实世界的光,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