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的药浴冒着热气,驱散了深秋的寒意。陆锦颜泡在浴桶里,后背的伤被药草浸得微微发麻,却比之前的灼痛舒服多了。春桃正拿着软布给她擦背,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她。
“五皇女皮肤其实很白呢,就是在冷宫冻的,还有这些伤……”春桃小声叹气,语气里满是怜惜。
陆锦颜没说话,只是盯着水面上漂浮的药草。这几天她被太子哥哥看得紧,读书、练字、学礼仪,排得满满当当,别说跑了,连东宫的门都没出过。后背的伤渐渐好了,身上的污垢也洗得差不多,整个人终于不像之前那只“小脏猴”了。
只是她依旧怕见人,尤其是怕见那位暴君父皇。
可怕什么来什么。
傍晚时分,她刚换上一身干净的藕荷色襦裙,头发被夏荷梳成两个小小的发髻,用红绳系着,显得有了几分孩子气。正坐在窗前背《女诫》,就听见外面传来太监的高唱:“陛下驾到——”
陆锦颜吓得手里的书“啪嗒”掉在地上,下意识地就想往桌子底下钻,却被春桃一把拉住:“五皇女,不能失仪!”
话音刚落,玄色龙袍的身影已经走进来。陆宴辞的目光扫过房间,最后落在那个手足无措的小人儿身上,脚步顿了顿。
眼前的孩子,和几天前那个满身污垢、满脸疤痕的小乞丐判若两人。洗干净的小脸虽依旧消瘦,却透着玉般的白,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浸在水里的葡萄,只是此刻盛满了惊慌,像只受惊的小鹿。脸上那道疤痕依旧显眼,却没之前看着那么狰狞了。
“父皇。”陆锦颜反应过来,慌忙跪下磕头,额头刚结痂的地方又隐隐作痛。
陆宴辞没让她起来,只是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房间里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噼啪声,春桃和夏荷吓得大气都不敢喘,连太子陆承宇也紧张地站在一旁,生怕父皇又动怒。
陆锦颜的后背绷得紧紧的,心里把“别杀我”默念了一百遍。
就在她快要憋不住气时,陆宴辞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低沉,却没了之前的寒意:“抬起头来。”
陆锦颜犹豫了一下,慢慢抬起头,眼睛却不敢看他,只盯着他腰间的玉带。
“脸上的伤,是柳氏划的?”他忽然问。
陆锦颜愣了愣,点点头,又摇摇头:“是……也不全是……”她不敢说太多,怕触怒他。
陆宴辞没追问,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晌,突然冒出一句:“你洗干净原来不丑啊。”
这话声音不大,却像惊雷似的炸在众人耳边。
暴君陛下……这是在夸五皇女?
陆锦颜也惊呆了,猛地抬头看他,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那双眼睛里没有杀意,也没有厌恶,只有一丝淡淡的……审视?
她慌忙低下头,脸颊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活了两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人用“不丑”这种奇怪的话夸赞,而且夸她的还是那个差点把她扔去喂狼的暴君父皇。
“父皇,妹妹刚学了《女诫》,背得很熟呢。”太子陆承宇赶紧打圆场,想把话题岔开。
陆宴辞“嗯”了一声,没再看陆锦颜,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她写的字。那些字依旧歪歪扭扭,却比之前工整了些。
“这笔字,像鸡爪刨的。”他评价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陆锦颜的心又提了起来,生怕他又说“扔去喂狼”。
“太子,”陆宴辞把字放下,“明日起,让她跟你一起去上书房,跟先生好好学。”
太子愣了愣,随即躬身应道:“儿臣遵旨。”
陆锦颜也懵了——去上书房?那不是皇子们读书的地方吗?她一个皇女,去那里做什么?
陆宴辞没解释,只是又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他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了东宫。
直到那明黄的身影消失在门口,陆锦颜才敢大口喘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陛下这是……认可五皇女了?”夏荷小声嘀咕,眼里满是惊喜。
陆锦颜摇摇头,心里却乱糟糟的。认可?她才不信。暴君的心思,比冷宫的天气还难猜。
可不管怎么说,她不用去喂狼了,还能去上书房读书。这算……好事吧?
夜里,她躺在床上,摸着自己洗干净的脸颊,想起父皇那句“不丑”,嘴角忍不住偷偷翘了翘。
原来,洗干净了,她也不是那么难看啊。
只是她没料到,上书房的日子,比在东宫苦多了。不仅要背那些晦涩的书,还要被先生用戒尺打手心,更要时时刻刻提防着那位偶尔会“突袭检查”的暴君父皇。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此刻的陆锦颜,正抱着软枕,做着一个甜甜的梦——梦里,她没有疤痕,父皇也不是暴君,正笑着给她递糖葫芦呢。
窗外的月光,温柔地洒在她脸上,像给她盖了层薄薄的银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