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巴车碾过最后一段碎石路时,车厢里响起此起彼伏的惊呼。苏枕月攥着窗帘的手指松了松,青灰色的瓦檐正从竹林缝隙里成片涌出来,像谁把水墨画里的村落整个搬到了眼前。顾清川的座位在斜前方,校服领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脖颈处淡青色的血管,他正低头看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响,不知在记些什么。
“还有十分钟到村子!”导游举着小旗子晃了晃,声音裹在发动机的轰鸣里,“那边有口百年老井,待会儿自由活动时可以去尝尝井水,比冰镇汽水还解渴!”
𣶶盈立刻凑到苏枕月耳边,辫子上的向日葵挂件扫过她的耳垂:“听说古村里有卖麦芽糖的,小时候奶奶总说,井水沾过的糖块更甜。”苏枕月笑着点头时,眼角的余光瞥见赵砚秋正把篮球往顾清川座位底下塞,被对方抬手按住了——他的指尖还沾着点蓝黑墨水,是刚才填游客登记表时蹭到的。
下车时,阳光突然变得很稠,像融化的蜂蜜淌在肩膀上。石板路被磨得发亮,缝隙里嵌着细碎的紫花,顾清川走在前面,白球鞋踩过花瓣时总是轻轻抬脚,像怕惊扰了什么。赵砚秋跟在后面,篮球在指尖转得飞快,忽然手腕一翻,球擦着顾清川的耳边飞过去,砸在前面的石墙上弹回来:“学霸,走快点啊,磨磨蹭蹭像只老乌龟。”
顾清川没回头,只是把背包带又紧了紧。苏枕月看见他背包侧面的网兜里插着个搪瓷杯,杯身上印着褪色的五角星——是上次学校组织去敬老院,李奶奶送他的,说比塑料杯装水更养人。
井台藏在两棵老樟树的浓荫里。青石板铺就的台面被世世代代的手掌磨得发亮,边缘的青苔在树影里洇出片深绿。一个穿蓝布衫的中年人正弯腰打水,木桶撞在井壁上发出“咚”的闷响,惊得水面颤起圈圈涟漪。他手腕上的银镯子随着动作晃悠,在阳光下撒出细碎的光,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装星星的匣子。
“这井可有年头了,”中年人直起身时,桶里的水晃出些,在石板上积成小小的水洼,映着他眼角的笑纹,“光绪年间就有了,我们小时候放学,书包一扔就来这儿打水,比现在的饮料解渴多了。”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里带着点石板路般的粗糙,却让人觉得踏实。
赵砚秋突然凑过去,指着井绳上的绳结:“大叔,这结打得挺特别啊。”中年人笑起来,眼角的皱纹挤成朵花:“这是老法子,防滑。”他说着抬手示范,手指在粗麻绳上翻飞,三绕两绕就结出个结实的疙瘩,“就像你们念书,基础打不牢,后面再使劲也站不稳。”
顾清川蹲在井台边,指尖轻轻碰了碰水面。井水凉得像块玉,映出他低头的模样,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眉骨投下浅浅的阴影。苏枕月想起上周在图书馆,他也是这样低着头算题,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草稿纸上,把那些函数图像照得透亮。
“小心!”她突然出声时,顾清川的袖口已经沾了水。他慌忙缩回手,却不小心带倒了井台边的竹筐,里面的绿豆撒出来,滚得满地都是,像谁撒了把绿珠子。中年人笑着摆手:“没事没事,捡起来洗洗还能吃。”他弯腰拾绿豆时,苏枕月看见他后颈的皮肤晒得黝黑,汗渍顺着脊梁骨往下淌,在蓝布衫上洇出条深色的痕。
赵砚秋不知从哪儿摸出个空矿泉水瓶,正往里面灌井水。水流顺着瓶口往下淌,在他手背上画出蜿蜒的小溪,他却毫不在意,举着瓶子冲顾清川晃:“敢不敢比谁喝得快?”没等对方回应,他已经仰起脖子,喉结滚动得像装了个小马达。
顾清川默默从背包里拿出搪瓷杯,中年人见状,提起木桶往杯里倒了半杯:“慢点儿喝,这水性子凉,猛灌容易肚子疼。”他的手指在杯沿轻轻敲了敲,“我们村里的孩子,都是捧着杯子一口口抿,急不得。”
苏枕月接过顾清川递来的杯子时,指尖触到杯壁的凉意,混着他残留的体温,像春末的最后一场雨落在皮肤上。井水滑过喉咙时,带着点淡淡的甜,像含了颗没化的冰糖。她看见杯底沉着片细小的柳叶,大概是刚才打水时带上来的,在水里轻轻晃,像条小绿鱼。
“这水好清啊,”𣶶盈举着杯子对着太阳看,辫子上的向日葵挂件和杯里的光撞在一起,闪得人睁不开眼,“能看见自己的影子呢。”中年人听见了,往井里扔了颗小石子,涟漪一圈圈荡开,把他们的影子揉成了一团:“人啊,就像这井水,看着清楚,底下藏着多少石头,得自己慢慢摸。”
顾清川突然站起来,帮中年人把剩下的绿豆捡进筐里。他的手指很长,捡绿豆时却格外灵巧,指尖捏着豆粒的样子,像在拈起散落的星星。中年人递给他块粗布帕子:“擦擦手吧,这井水泥土重,沾在手上不容易掉。”苏枕月注意到帕子边角绣着朵褪色的荷花,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小孩子画的画。
赵砚秋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蹲在井台边看自己的影子。篮球被他忘在脚边,表皮沾了点泥,像只灰扑扑的小兽。“大叔,”他突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这井绳……一直是您在换吗?”中年人往绳结上抹了点桐油,动作慢悠悠的:“前几年是我爹,他走后就轮到我。村里年轻人都出去了,这活儿总得有人干。”
风突然大了些,樟树叶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话。顾清川把搪瓷杯放进背包时,苏枕月看见他笔记本露出来的边角上,画着井绳的结构图,绳结的位置标着小小的三角符号,像道没解完的题。
“往这边走能到晒谷场!”导游的呼喊声从巷口传来,队伍开始挪动。中年人挥挥手,银镯子在阳光下闪了闪:“路上小心石板滑,下雨后总有些青苔藏在凹处。”他弯腰把木桶放进井里,木桶下坠的声音闷闷的,像句没说完的叮嘱。
赵砚秋走在最后,突然回头望了眼井台。中年人正蹲在那里补竹筐,蓝布衫的衣角沾了片绿豆,像颗嵌在布上的绿宝石。他快步追上队伍时,篮球拍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石板路渐渐变宽,晒谷场的竹席上摊着金黄的稻子,像铺了层阳光。苏枕月看见顾清川的脚步慢下来,对着稻子出神,手指在裤缝上轻轻敲着,节奏和他解数学题时一模一样。“你看,”她碰了碰他的胳膊,“稻穗低着头呢。”顾清川转头时,睫毛上沾着点阳光的金粉:“成熟的都这样。”
𣶶盈举着刚买的麦芽糖跑过来,糖丝在风里拉得很长,像透明的线。“你们看!”她把糖凑近井口接的那瓶水,糖块化得更快了,在瓶底积成层琥珀色的蜜,“奶奶没骗我,井水真的让糖更甜!”
赵砚秋突然抢过瓶子,往嘴里倒了口,喉结滚了滚:“一般般吧。”可苏枕月看见他嘴角沾着点糖渍,像只偷吃东西的猫,慌忙用手背擦掉时,耳根有点红。
午饭在晒谷场边的祠堂里吃,八仙桌上摆着粗瓷碗,盛着井水湃过的黄瓜,咬起来咯吱响,带着股清冽的甜。顾清川吃饭很慢,每口都嚼得很细,像在品尝什么重要的味道。赵砚秋却吃得很快,筷子在碗里扒拉着,突然停住动作——他碗里多了块红烧肉,是顾清川夹过去的,油星溅在桌布上,像朵小小的红梅花。
下午去爬山时,赵砚秋主动帮𣶶盈背了背包。小姑娘的向日葵挂件在他书包上晃悠,和他篮球服上的号码牌撞在一起,叮当作响。苏枕月走在中间,看见顾清川时不时回头,目光掠过赵砚秋的背影时,总会停半秒,像在确认什么。
半山腰的凉亭里,大家围着石桌休息。顾清川拿出笔记本写写画画,苏枕月凑过去看,发现是张简易的地图,井台的位置被圈了个红圈,旁边写着“绳结:3次缠绕+反向收紧”。“你连这个都记啊?”她忍不住笑,他的笔尖顿了顿,墨点在纸上洇开个小圈:“觉得……有用。”
赵砚秋突然从包里摸出个东西,往石桌上一放——是个用井绳编的小圆环,绳结打得歪歪扭扭,却异常结实。“刚才偷偷学的,”他别过脸,耳根泛着红,“给你……当书签。”顾清川拿起圆环时,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两人像触电般缩回手,石桌上的蝉鸣突然变得很响,像谁在用力鼓掌。
下山时经过井台,中年人还在那里。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和井绳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根拧不断的绳。顾清川突然停下脚步,从背包里拿出搪瓷杯,又打了半杯井水。这次他喝得很慢,喉结滚动的节奏,和井水滴落的声音重合在一起,像首简单的歌。
大巴车往回开时,暮色已经漫上来。苏枕月靠窗坐着,看见顾清川把那个绳结圆环夹进了笔记本,正好压在井台的速写上面。赵砚秋靠在最后一排睡觉,篮球被他抱在怀里,像抱着个珍贵的秘密。
车窗外,古村落的灯火渐渐远了,只有那口老井还藏在樟树下,井水映着月亮,像谁在地上挖了个装星星的坑。苏枕月摸出兜里的麦芽糖,是用井水湃过的那种,甜意漫过舌尖时,她突然想起中年人说的话——有些东西看着普通,可少了它,日子就像没打牢的绳结,总让人心里发虚。
顾清川的笔记本突然从座位缝里滑出来,苏枕月帮他捡起来时,看见最后一页写着行小字:“井绳会旧,可井水永远是新的。”字迹被月光照得很轻,像怕被谁听见似的。她把本子放回他包里时,指尖碰到那个搪瓷杯,冰凉的温度里,好像藏着整个下午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