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备铃响第三遍时,赵砚秋还在往嘴里塞包子。豆浆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抬手一抹,手背沾了片榨菜末,像块没擦干净的颜料。“快点!”苏枕月站在教室门口催他,校服裙摆被风掀起个小角,“今天查课间操着装,你领带又歪了。”
赵砚秋含糊不清地应着,抓过书包往肩上一甩,拉链没拉好,里面的篮球滚出来,在走廊上撞出“咚咚”的响。顾清川正好从办公室出来,怀里抱着作业本,被篮球擦到小腿,他低头看了眼,笔尖在作业本边缘顿了顿,墨点洇成个小小的星子。
“对不住啊学霸!”赵砚秋捞起篮球就跑,经过顾清川身边时,领带梢扫过对方的校服纽扣,像只调皮的尾巴。顾清川抬手把被碰歪的作业本扶稳,目光落在赵砚秋后背——他的校服外套没系扣子,里面的白T恤卷到了胳肢窝,露出半截晒成麦色的腰。
操场的广播已经在放集合音乐,各班队伍像条长蛇慢慢蠕动。苏枕月站在女生队里,看见顾清川站在男生队第三排,背挺得笔直,像棵刚栽下去的白杨树。赵砚秋被体育委员揪着往队伍里塞,嘴里还在嚼最后一口包子,脸颊鼓得像只含着松果的松鼠。
“稍息!立正!”体育老师的哨声像把剪刀,咔嚓剪断了窃窃私语。赵砚秋慌忙并拢双脚,皮鞋跟磕在塑胶跑道上,发出清脆的响。他左边的顾清川突然动了动——原来两人的鞋子碰在了一起,顾清川的白网鞋和他的黑皮鞋,像两只凑在一起的鸟。
第一节是伸展运动。顾清川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手臂抬到与肩同高时,指尖正好对齐头顶的阳光。赵砚秋却像只刚学会展翅的雏鸟,左臂伸到一半,右臂还卡在腰侧,等他慌慌张张把右臂抡起来,顾清川已经开始做下一个动作,两人的影子在跑道上拧成了麻花。
“赵砚秋!胳膊伸直!”体育老师的吼声从主席台上砸下来。赵砚秋脖子一缩,胳膊猛地往后甩,正好撞在顾清川的手肘上。顾清川手里的值日生袖章“啪”地掉在地上,蓝色的“值”字沾了点灰,像只被踩了一脚的蝴蝶。
赵砚秋想弯腰去捡,广播里的节奏突然变快。扩音器滋滋响着,喊出“扩胸运动”的口令。他慌忙站直,结果手忙脚乱间,左手和左脚一起往前伸,整个人差点顺拐摔倒。队伍里爆发出一阵笑,苏枕月看见他耳根红得像熟透的樱桃,却梗着脖子瞪回去:“笑什么笑,这叫个性!”
顾清川趁转身的动作,悄悄把袖章捡起来,塞进赵砚秋的裤兜。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皮肤时,两人都顿了一下。赵砚秋像被烫到似的往旁边跳了半步,结果又顺拐了,这次连带着顾清川也被带得踉跄了一下——顾清川下意识伸手扶他,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握了一秒,又像触电般分开。
“同手同脚啦!”不知是谁喊了一声。赵砚秋狠狠瞪向顾清川,却发现对方的耳朵尖也红了,垂在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看不清表情。广播里的音乐还在响,像只不停催促的小鞭子,赵砚秋深吸一口气,心里默念“左三圈右三圈”,结果顺得更厉害了,左腿往前迈时,左手差点拍到顾清川的脸。
顾清川突然放慢了动作。他的胳膊抬得比平时低些,转身的幅度也小了半拍,像在等身后的人跟上。赵砚秋愣了愣,鬼使神差地跟着他的节奏动起来,虽然还是磕磕绊绊,却没再顺拐。阳光落在两人交叠的影子上,顾清川的影子总比赵砚秋的慢半拍,像在轻轻推着他往前走。
踢腿运动时出了点意外。赵砚秋的皮鞋鞋带没系好,踢到半空时突然散开,鞋舌头卷了起来。他慌忙低头去踩鞋带,结果顾清川的脚正好抬起来,鞋底擦过他的手背,留下片淡淡的白印。“小心!”顾清川的声音很轻,像怕被风刮走,赵砚秋抬头时,正好看见他弯腰的弧度,校服后领露出的皮肤,被阳光照得像块透明的玉。
队伍往前走了两步,赵砚秋被挤得往顾清川身边靠了靠。他闻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混着淡淡的墨水香,像晒过太阳的旧书。广播里开始放整理运动,节奏慢得像淌水,赵砚秋终于能跟上了,他偷偷看顾清川的脚,发现对方总是在他抬左脚时,故意慢半秒抬右脚,像在跳一支无声的舞。
最后一节是跳跃运动。赵砚秋跳得像只弹簧,整个人弹起来时,皮鞋跟在地上敲出“咚咚”的响。顾清川跳得很轻,白网鞋几乎不发出声音,只有校服下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像片飘动的云。跳到最后一拍时,赵砚秋没站稳,往顾清川身上倒去,两人的肩膀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停!”体育老师的哨声划破空气。赵砚秋慌忙站直,发现自己的领带缠在了顾清川的值日生袖章上,蓝白两色绞在一起,像根打了结的绳。周围的同学都在收拾东西,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只有苏枕月站在不远处,看见顾清川低头解领带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而赵砚秋僵着脖子,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那个……谢了。”赵砚秋接过解开的领带,胡乱往脖子上一绕。顾清川没说话,只是把袖章重新别回胳膊,蓝色的“值”字被风吹得轻轻颤。广播里开始放舒缓的音乐,各班队伍陆续解散,赵砚秋抓着篮球往篮球场跑,经过顾清川身边时,脚步慢了半秒,像在等什么。
顾清川突然开口:“鞋带。”赵砚秋低头一看,鞋带果然又散开了,像条不听话的蛇。他蹲下去系鞋带时,看见顾清川的白网鞋停在他眼前,鞋边沾了点草屑,是刚才被他踩到时沾上的。等他系好鞋带站起来,顾清川已经走出几步,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伸到赵砚秋脚边。
苏枕月走过来时,手里捏着块橡皮——是刚才顾清川掉的。“你看他们俩,”她忍不住笑,“刚才像两只被线拴在一起的蚂蚱。”赵砚秋往篮球场跑的脚步顿了顿,回头望了眼顾清川的背影,对方正好也回过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撞了一下,又慌忙移开,像两颗碰了头又分开的星星。
上课铃响时,赵砚秋才冲进教室。他把篮球塞回桌底,发现桌肚里多了颗水果糖,糖纸是蓝色的,和顾清川袖章的颜色一样。他偷偷剥开糖纸,甜意漫开时,听见前排的顾清川轻轻咳嗽了一声,笔尖在笔记本上划出沙沙的响,像在写一首关于课间操的诗。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的椅子腿上,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两个悄悄牵手的小孩。赵砚秋舔了舔嘴角的糖渣,突然觉得,其实同手同脚也没那么丢人,至少那一刻,他和顾清川的影子,是紧紧挨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