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把操场烤得发烫,梧桐树影被晒得蜷缩起来,贴在红色的塑胶跑道上。赵砚秋在三分线外拍着篮球,橘红色的球皮沾了层细汗,每一次落地都溅起细碎的热浪。“枕月,递瓶水!”他突然回头喊,额前的碎发被汗水黏成几绺,贴在饱满的额头上,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兽,眼睛却亮得惊人。
苏枕月正蹲在看台上数矿泉水瓶,标签上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顾清川的白色运动鞋上。他刚抱着一摞队服走过来,浅蓝色的球衣在臂弯里晃出细碎的褶皱,像是被晨露浸过的云朵。“小心手滑。”顾清川腾出一只手扶住她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潮湿的皮肤渗进来,带着点常年握笔的薄茧,却意外地让人安心。
苏枕月低头看见他球衣上的号码是“7”,针脚有些歪歪扭扭,和他数学练习册封面上总用红笔圈着的数字一模一样。“你也上场?”话一出口就懊恼了——全班都知道顾清川总躲着体育课,连广播操都站在队伍最后排,校服拉链永远拉得严严实实,像只把自己裹紧的蚕。
“我替他们看衣服。”他把队服放在台阶上,指尖划过赵砚秋那件印着“9”号的球衣,忽然笑了,眼角弯出浅淡的纹路,“赵砚秋说要穿这个号码拿冠军,因为𣶶盈的生日是9号。”
看台上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惊得树梢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苏枕月抬头时,正好看见赵砚秋在篮筐下做了个花哨的转身,篮球擦着篮板滚进网窝,篮网晃出好看的弧线。他落地时故意朝𣶶盈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喉结得意地滚动着,却没注意身后的对手正往前冲——两人的膝盖重重撞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赵砚秋像只折了翅膀的鸟,抱着腿倒在地上,篮球从他手里滚出去,撞在看台的立柱上。
“别动!”顾清川的声音比裁判的哨子还快。他几步冲到球场中央,膝盖在滚烫的地面上磕出轻响,手指轻轻按在赵砚秋的膝盖上,动作稳得不像平时连跑步都怕踩脏鞋子的人,“能屈腿吗?试着抬抬脚尖。”赵砚秋疼得龇牙咧嘴,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却还是梗着脖子犟:“小意思,我还能打......”话没说完就疼得抽了口冷气,脸色白得像张草稿纸。
𣶶盈已经从看台上跑下来,帆布鞋的鞋带散开了都没察觉,马尾辫上的樱桃发绳掉在地上,被奔跑的同学踩了好几脚。她蹲在赵砚秋身边掏纸巾,手抖得连包装都撕不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赵砚秋的球衣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都怪你逞能!谁让你学人家玩转身的?”
“哭什么,”赵砚秋突然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闷在喉咙里,带着点疼出来的沙哑,“我这不是想给你赢瓶可乐吗?冰镇的那种。”
顾清川已经从医务室借来了急救箱,绿色的铁皮箱子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蹲在地上撕开碘伏棉片时,苏枕月才发现他的手指在抖——不是害怕,是太专注,指节都泛着用力过度的青白。“忍着点。”他说话时的气息拂过赵砚秋的膝盖,带着点松木香的味道,棉片擦过伤口的瞬间,赵砚秋疼得抓住了旁边的篮网,金属网格被捏得咯吱响,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来吧。”苏枕月突然递过一包棉签。她刚才在看台上看了半天,早就把顾清川拆包装、蘸碘伏的步骤记在心里,像默记数学公式那样认真。顾清川抬头看她时,睫毛上还沾着点操场的灰尘,像落了只振翅欲飞的小蝴蝶。“你扶着他的腿。”他把镊子塞进她手里,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想起了上次捡笔时的触电感,像被春日的静电轻轻蛰了一下。
伤口比想象中深,月牙形的擦伤里嵌着细小的沙粒,碘伏擦过的时候泛起细密的白泡,像撒了把碎盐。赵砚秋咬着牙不吭声,额头上的冷汗却顺着下颌线往下滴,砸在苏枕月的手背上,凉得像晨露。“要不你喊出来?”她小声说,棉签在伤口边缘顿了顿,生怕弄疼他,“老师说喊出来能减轻疼痛。”
“才不。”赵砚秋偏过头,正好看见𣶶盈在往他的水瓶里掺温水,瓶盖没拧紧,水顺着瓶身往下淌,打湿了她的袖口,“她看着呢。”话音刚落,膝盖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他“嘶”了一声,看见顾清川正用绷带给他做环形包扎,动作利落得不像个连体育课都躲着的人,绷带在他手里像听话的蛇,一圈圈绕出整齐的纹路。
“你以前练过?”苏枕月忍不住问。顾清川的指尖缠着绷带打结时,手腕转动的弧度很好看,像在解一道复杂的几何题,精准得让人惊讶。“我哥是校队的。”他低头系着最后的蝴蝶结,声音轻得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以前总看他处理伤口,看久了就会了。”
场边的裁判在催替补队员上场,银色的哨子在阳光下闪着光。赵砚秋还想挣扎着站起来,被顾清川按住肩膀按回长椅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我替你打。”他脱下校服外套,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沾着点墨水印,腰侧还别着支笔——大概是刚从练习册上拔下来的,笔帽上的银漆被磨得发亮。
看台上突然安静了几秒,连蝉鸣都仿佛停了。所有人都盯着顾清川走向球场中央,他甚至没系好球衣的扣子,领口歪歪地敞着,露出锁骨上的一小片皮肤,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对方球队的队长嗤笑一声,声音像砂纸蹭过木头:“你们班没人了?派个书呆子来凑数?”
赵砚秋刚想骂回去,就被𣶶盈按住了。她把拧好盖的水瓶塞进他手里,瓶身还带着她掌心的温度:“看着。”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种奇怪的笃定,像知道什么别人不知道的秘密。
哨声响起的瞬间,顾清川突然动了。他不像赵砚秋那样花哨,运球时脊背挺得笔直,像棵被风推着的白杨树,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球鞋碾过地面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对方球员想来抢球,他只轻轻一个侧身就躲开了,指尖控球的弧度精准得像用圆规画过,三分线外起跳的瞬间,阳光正好落在他扬起的下巴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层金边。
篮球穿过篮网的声音清脆得像掰断冰棒,“唰”的一声,惊得看台上的欢呼声差点掀翻梧桐树叶。苏枕月手里的矿泉水瓶“咚”地掉在台阶上,滚到顾清川刚才坐过的位置,瓶身上的标签被蹭掉了一角。她突然想起数学课上,他总在草稿纸边角画篮球场的示意图,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里,原来藏着这样的厉害,像他解题时突然找到的辅助线,让人恍然大悟。
下半场的比分咬得很紧,像两条缠绕的蛇。顾清川的额角磕在篮板上,渗出血珠也没下场,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他的球衣上,洇出小小的红点,像不小心滴上去的墨水。苏枕月攥着创可贴在看台上坐立难安,直到看见他趁暂停时走到场边,往伤口上抹了点碘伏——还是她刚才用过的那瓶,瓶盖没拧紧,和她的粗心一模一样。
最后三十秒,对方球队反超了一分。顾清川控球时被两个人夹击,球鞋在地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像指甲划过黑板。苏枕月突然站起来,嗓子像被阳光晒得发紧,喊出的声音带着点破音:“左边!左边有空位!”
她的声音混在欢呼声里,细弱得像根棉线,却精准地传到顾清川耳朵里。他几乎是凭着本能转身传球,手臂扬起的弧度和他画辅助线时一模一样,替补队员接球后起跳投篮,哨声和进球声同时响起,像两道重叠的惊雷。
场边瞬间炸开了锅。赵砚秋挣扎着站起来,差点把膝盖的绷带挣开,疼得龇牙咧嘴也顾不上。𣶶盈扶着他往球场中间走,看见顾清川正被队友们抛起来,白色的球衣在人群里忽上忽下,像只终于学会飞翔的鸟,平时总是抿着的嘴角咧开了,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喂,书呆子。”赵砚秋在他落地时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点不服气,却藏不住笑意,眼角的淤青还泛着紫,“刚才那球传得还行。”
顾清川的额角还在流血,却笑得露出了虎牙,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把血珠冲成了淡红色:“你教我的转身更厉害。”他说这话时,眼睛瞟了瞟旁边的𣶶盈,赵砚秋的耳尖突然红了,像被夕阳烤过的苹果。
苏枕月蹲在地上捡散落的矿泉水瓶,忽然看见顾清川的运动鞋边有片创可贴——是她刚才掉的那包里面的,粉色的包装上印着只小兔子,和她书包上的挂件一样。她刚想捡起来,就看见顾清川弯腰先拾了起来,指尖擦过她的手背时,像有电流顺着血管窜到心脏,麻酥酥的,比夏日的冰镇汽水还让人战栗。
“给你。”他把创可贴塞进她手里,耳尖红得像被夕阳烤过的苹果,连带着脖子都染上了层淡粉,“刚才谢谢你喊的那声。”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带着点球场的青草味,掀起他没系好的球衣下摆,露出里面T恤上的墨水印——是上次帮她改数学题时蹭的,形状像只歪歪扭扭的小蝴蝶。
看台上的人渐渐散去,梧桐叶在地上铺了层碎金,被走过来的脚步声碾出细碎的声响。赵砚秋被两个男生架着往外走,还在跟𣶶盈讨价还价,声音拖着疼出来的尾音:“说了赢了要请我吃冰棍......草莓味的......要带巧克力豆的那种......”
苏枕月跟在顾清川身后,看着他球衣上的号码被汗水浸成深蓝色,像洗旧了的牛仔布。“你的伤口......”她指了指他的额角,创可贴还没来得及贴,血珠又冒了出来,在夕阳下像颗小小的红宝石,“再不贴就要结痂了。”
“没事。”他摸了摸额头,指尖沾了点血,在夕阳下像抹了层胭脂,忽然低头笑了,“比不过赵砚秋的膝盖,他那伤口看着更吓人,正好能骗𣶶盈多关心他几天。”
晚风突然掀起他敞开的球衣,露出里面T恤上洗得发白的领口,和他总爱用的那支钢笔笔帽一样的颜色。苏枕月突然想起他书包里总备着的碘伏和创可贴,想起他画辅助线时精准的手势,想起他解题时偶尔会轻轻咬着笔杆的样子,原来有些厉害,从不在数学课上显山露水,像埋在土里的种子,要等春风吹过才肯发芽。
走到校门口时,卖冰棍的老爷爷还没收摊,红色的保温箱在暮色里像只发光的灯笼。赵砚秋正单脚跳着去拿草莓味的冰棍,塑料勺在包装盒上划得沙沙响,𣶶盈在旁边嗔怪地拍他的胳膊,却把自己的巧克力味冰棍往他嘴边递。顾清川买了支绿豆沙的,递到苏枕月手里时,包装袋上的水珠滴在她的手背上,凉丝丝的,却比不过他指尖的温度,像握着块小小的暖玉。
“明天的数学课......”苏枕月舔了口冰棍,绿豆沙的清甜在舌尖散开,看见他额角的创可贴歪了,像只展翅的小蝴蝶,忍不住伸手帮他扶了扶,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还讲全等三角形吗?”
顾清川的睫毛在创可贴边缘颤了颤,像只停在伤口上的蝴蝶,翅膀轻轻扇动着。“不讲了,”他看着远处打闹的两人,赵砚秋正把冰棍上的巧克力豆抠下来喂给𣶶盈,声音轻得像风拂过草叶,“讲点别的。”
比如如何在篮球赛里精准传球,比如创可贴该斜着贴才好看,比如有些心意,藏在擦伤的伤口里,藏在递过来的冰棍里,藏在数学题之外的所有时光里,像夏日傍晚的风,温柔地漫过操场,漫过发烫的跑道,漫过两个悄悄靠近的影子。苏枕月咬着绿豆沙冰棍笑了,甜丝丝的凉意从舌尖漫到心里,比任何一次解出难题的瞬间都要清爽,像终于找到了解题的关键,原来答案早就藏在那些细碎的时光里,等她慢慢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