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自习的预备铃刚响过,窗外的蝉鸣就像被掐断了电源,骤然停了。教室后排的吊扇慢悠悠地转着,把粉笔灰的味道吹得四处都是,混着前排女生偷偷喷的橘子味护手霜,在闷热的空气里酿成一种奇异的甜。
苏枕月把英语听力耳机的线在指尖绕了三圈,塑料线套着她的指节,硌出浅浅的红痕。耳机里还残留着上节课的杂音,沙沙的像没调准台的收音机,她捏着音量键往下按,看见顾清川正从书包里掏听力材料,指尖夹着的便利贴掉了出来,在空中打了个旋,正好落在她的鞋尖前。
是张淡蓝色的便利贴,边缘被裁得整整齐齐,上面用红笔写着几个单词,字母的尾巴都带着小小的弯钩,像他解数学题时总在等号后画的波浪线。苏枕月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纸角,就听见他说“谢谢”,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大概是怕吵到已经开始默读的同学。
“你的笔记。”她把便利贴递过去时,看见上面写着“ambulance”,旁边画了个简笔画的救护车,车轮是两个小小的圆圈,像他数学课上画的辅助圆。顾清川接过去的时候,耳机线突然从她耳后滑下来,挂在肩膀上,露出里面的海绵耳塞,沾着点她的头发丝。
“没戴好。”他伸手帮她把耳机推回耳廓,指尖擦过她的耳垂,像被晒热的风轻轻扫过,苏枕月的耳朵瞬间烧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泛起薄红。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在耳机上,咚咚的和里面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响。
英语老师抱着录音机走进来的时候,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像在敲谁的神经。“都把耳机戴好。”老师把磁带塞进录音机,金属轴转动的瞬间发出咔嗒一声,“这次听去年的真题,注意捕捉数字和地点。”
磁带开始转动,先是一阵漫长的沙沙声,像有只小虫子在耳机里爬。苏枕月盯着听力材料上的选择题,A、B、C三个选项的字母在灯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突然想起昨天篮球赛结束时,顾清川额角的创可贴被汗水浸得发皱,像片打蔫的叶子,而自己伸手去扶的瞬间,他睫毛颤得像被风吹动的蝶翼。
第一题的对话刚响起,是个男声在问图书馆的闭馆时间。苏枕月的笔尖悬在选项A上,突然听见旁边传来细微的响动,顾清川正在调整耳机,线绳勾住了他的笔袋拉链,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在寂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他慌忙按住拉链,指尖却不小心带倒了桌角的水杯,半杯凉水顺着桌沿往下淌,正好浇在苏枕月的听力材料上。
“对不起!”他的声音惊得前排同学回头看,顾清川手忙脚乱地抽纸巾,却把纸抽盒碰倒了,白色的面巾纸撒了一地,像落了场小雪。苏枕月赶紧把材料往旁边挪,可已经晚了,印刷体的字母在水里晕开,像被揉皱的糖纸,第三段独白的选项变得模糊不清。
“我这里有两份。”顾清川突然把自己的材料往中间推了推,两人的手肘在桌沿碰在一起,他的校服袖口还沾着点操场的草绿,“一起看。”他说话时,耳机里的沙沙声不知何时停了,女播音员的声音清晰地钻进来:“接下来是一段关于周末音乐会的报道......”
苏枕月的笔尖顿在纸上,余光里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食指关节处有块淡褐色的茧,是常年握笔磨出来的。他的听力材料上用铅笔标着密密麻麻的符号,在“concert hall”下面画了波浪线,在“7:30”旁边画了个小小的时钟,像她小时候在日历上圈生日那样认真。
第三题问的是音乐会的门票价格,男主持人的声音带着点电流的杂音,“...adult ticket is 80 yuan, student ticket is half price...”苏枕月刚想在选项B的“40”上打勾,就看见顾清川的铅笔尖在“half price”下面点了点,笔尖的石墨在纸上洇出个小黑点,像颗落在雪地的煤渣。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滋啦滋啦的盖过了播音员的声音。苏枕月皱着眉调整耳机,却听见顾清川在她耳边用气声说:“后面还有个discount(折扣)。”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点薄荷牙膏的清凉,和昨天绿豆沙冰棍的味道很像。
果然,电流声过后,女播音员说:“...if you buy two tickets, you can get 10% off...”苏枕月的笔尖在纸上算着:40乘以2是80,打九折就是72,平均每张36。她在选项C的“36”上画了个圈,抬头时正好撞上顾清川的目光,他的睫毛在灯光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像两片小心合拢的贝壳。
“算对了?”他的气声比耳机里的杂音还轻,苏枕月点点头,看见他嘴角弯了弯,露出颗小小的虎牙,像藏在贝壳里的珍珠。
听力到最后一段时,磁带突然卡壳了。女播音员的声音卡在“...the train will arrive at...”后面,变成一阵尖锐的嘶鸣,像指甲划过玻璃。教室里响起一片低低的抱怨声,有人摘下耳机揉耳朵,有人在桌肚里翻找备用电池。英语老师拍了拍录音机,机器发出咔嗒咔嗒的抗议声,最后彻底没了动静。
“先做后面的笔试部分。”老师把磁带倒回去,金属轴转动的声音格外刺耳,“等修好了再听剩下的。”
教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笔尖划过试卷的沙沙声。苏枕月盯着完形填空的第一空,选项里有“brave”和“quiet”,她想起顾清川在篮球场上突然挺直的脊背,像株被风推着也不肯弯腰的白杨树,笔尖顿了顿,在“brave”下面画了道横线。
“这里应该选‘calm’。”顾清川的手指突然点在她试卷的空白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尖带着点纸张的毛边,“前面说他面对对手的挑衅时,眼神很稳定。”他说话时,呼吸落在她的手背上,像只蝴蝶停在那里,翅膀轻轻扇动着。
苏枕月低头看题目,果然在段落开头找到了“steady eyes”这个短语,像发现了藏在草丛里的彩蛋。她用橡皮擦掉原来的痕迹,橡皮屑落在顾清川的手背上,他没去拍,任由那些白色的小碎屑沾在他的皮肤,像落了场微型的雪。
后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赵砚秋正用没受伤的那条腿踢顾清川的椅子,膝盖上的绷带在灯光下泛着白,像块没洗干净的纱布。“借块橡皮。”他压低声音喊,校服领口还别着支钢笔,大概是刚从数学练习册上拔下来的,笔帽上沾着点蓝黑墨水。
顾清川从笔袋里掏出橡皮扔过去,赵砚秋接住的时候没拿稳,橡皮滚到了前排,正好落在𣶶盈的脚边。她弯腰去捡,马尾辫扫过赵砚秋的课桌,发绳上的樱桃吊坠晃了晃,像颗小小的红灯笼。“你的绷带松了。”她把橡皮递回来时,指尖碰了碰赵砚秋的膝盖,声音轻得像羽毛,“下课我帮你重新缠。”
赵砚秋的耳尖突然红了,像被夕阳烤过的苹果。他把橡皮塞进嘴里咬了咬,看见𣶶盈正在往听力材料的空白处画小太阳,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个圆圆的光斑,像她眼里的光。
录音机终于修好了,英语老师按下播放键的瞬间,窗外突然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和耳机里的英语对话重叠在一起,像场混乱的二重奏。苏枕月把耳机往耳朵里按了按,听见女播音员说:“...the weather will be fine tomorrow, with a gentle wind...”
她偏过头看顾清川,他正在试卷的右上角画云朵,线条轻得像要飘起来。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打在玻璃上,在他的侧脸投下细碎的水影,像幅没干的水彩画。“明天会放晴。”苏枕月突然说,声音盖过了耳机里的沙沙声,“篮球赛的决赛应该能如期举行。”
顾清川的笔尖顿了顿,云朵的尾巴歪出个小小的弧度。“嗯。”他低头继续画,把云朵涂成了淡淡的灰色,“赵砚秋说要带伤上场,估计又要被𣶶盈骂。”
苏枕月想起赵砚秋把巧克力豆喂给𣶶盈时的样子,突然笑了。耳机里的听力已经结束,只剩下沙沙的杂音,像有人在耳边轻轻翻书。她把耳机摘下来,看见顾清川正在往她的笔袋里塞东西,银色的包装纸闪了闪,是颗用锡纸包着的薄荷糖。
“提神。”他的手指在笔袋口顿了顿,指甲缝里还沾着点昨天包扎伤口时的碘伏痕迹,“后面还有两节自习课。”
薄荷糖在舌尖化开的时候,苏枕月看见窗外的雨停了。夕阳从云层里钻出来,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像道歪斜的等号。顾清川的听力材料上,最后一段独白的空白处被他画了个小小的篮球场,篮筐是用圆规画的,篮网是几条倾斜的直线,像被风吹歪的琴弦。
晚自习的下课铃响时,吊扇突然加快了转速,把桌上的试卷吹得哗啦啦响。赵砚秋单脚跳着往外冲,𣶶盈在后面追,手里拿着他忘在桌上的绷带,声音里带着点嗔怪:“慢点!膝盖想二次受伤吗?”
苏枕月收拾书包的时候,发现顾清川的便利贴又落在了她的桌肚里。这次上面写着“triangle”,旁边画了个等边三角形,三个角上分别标着A、B、C,像他们三个人站在操场边的样子。她把便利贴夹进英语笔记本,看见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自己不知何时画了支绿豆沙冰棍,包装袋上的水珠滴下来,在纸页上晕开小小的圆圈,像串没说出口的省略号。
走廊里传来赵砚秋的笑声,混着𣶶盈的抱怨,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顾清川把耳机线缠成整齐的圆圈,放进她的笔袋,指尖擦过她的铅笔,那支他上次帮她削过的2B铅笔,笔尖锋利得像能划破夏夜的闷热。
“明天见。”他背着书包往外走,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T恤,领口的墨水印被夕阳染成了暖橙色,像只停在锁骨处的小蝴蝶。
苏枕月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的影子和自己的影子在走廊的地砖上慢慢靠近,最后重叠在一起。晚风从楼梯口吹进来,带着点雨后的青草味,掀起她的英语笔记本,哗啦啦地翻到夹着便利贴的那页。
月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在“triangle”旁边的三角形上投下淡淡的光斑。苏枕月突然想起数学课上没讲完的全等三角形,原来有些形状,不需要尺子量也能知道是全等的,比如他递过来的冰棍和她心里的甜,比如英语听力的沙沙声里,藏着的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把笔记本合上,听见远处的操场上,有人在打篮球,运球的声音规律得像节拍器,和耳机里残留的沙沙声重叠在一起,像首未完的歌。明天的数学课,大概真的会讲点别的吧,苏枕月想着,脚步轻快地走下楼梯,晚风吹起她的发梢,带着点橘子味的甜,像个被解开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