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扫除的哨声刚落,劳动委员的粉笔就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靠窗三组擦玻璃,后两排清课桌,讲台周边负责墙面和死角——赵砚秋,你那组不准偷懒!”
最后半句几乎是吼出来的。赵砚秋正把篮球往桌肚里塞,闻言翻了个白眼,膝盖撞到桌腿时疼得“嘶”了声。旁边的顾清川已经拿起抹布,指尖捏着布料的边角,叠得方方正正,像在折数学草稿纸。
“你的伤还没好,去擦窗台吧。”顾清川的声音混在喧闹里,轻得像片羽毛。赵砚秋刚想反驳,就看见𣶶盈抱着水桶从门外进来,水晃出桶沿,在地上洇出小小的深色脚印。她穿着洗得发白的帆布鞋,鞋带系成歪歪扭扭的蝴蝶结,是上次体育课他帮她系的——当时她蹲下去系鞋带,马尾辫扫过他手背,像只受惊的小松鼠。
“赵砚秋!”𣶶盈把水桶往他脚边一放,桶底的水珠溅在他校服裤上,“劳动委员说你再躲懒,就罚你扫一个月厕所。”她说话时眼睛弯着,却故意把抹布往他胳膊上甩了甩,带着点湿润的凉意。
赵砚秋抓过抹布就往窗台冲,膝盖的隐痛被这股气劲儿压下去了大半。苏枕月正站在窗边擦玻璃,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淡淡的晒痕——那是军训时站军姿留下的。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摸什么易碎的东西,玻璃上的水渍被她擦成一道道透明的溪流,映出窗外的香樟树梢。
“这里有块顽固的。”顾清川不知何时站到她身后,手里捏着块橡皮,正往玻璃上的霉斑蹭。他的校服领口别着支钢笔,笔帽上的划痕是上次帮苏枕月捡掉落的圆规时蹭的。苏枕月往旁边让了让,手肘不小心撞到他的胳膊,两人同时“啊”了声,像两只被惊飞的鸟。
玻璃擦到一半时,赵砚秋突然“哐当”一声踢翻了讲台下的旧纸箱。里面的废卷子、断粉笔和缺页的练习册滚了一地,像场突然降临的雪。“赵砚秋!”𣶶盈的声音陡然拔高,手里的拖把往地上一顿,“劳动委员说了不准碰那个箱子,里面是要拿去卖废品的!”
赵砚秋蹲下去捡东西,耳朵尖却红了。他刚才看见纸箱缝里露出点彩色的纸,像极了上次运动会时,𣶶盈别在马尾辫上的彩带。手指扒开一堆皱巴巴的数学试卷时,指尖突然触到个硬硬的东西,裹着层塑料皮,边缘还粘着点干了的胶水。
“这是什么?”他把那东西抽出来,是本封面褪色的笔记本,塑料皮上印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熊,和𣶶盈笔袋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刚想开口问,就听见纸箱深处传来“哗啦”一声,几张叠在一起的纸条随着他的动作飘了出来,落在顾清川的脚边。
顾清川弯腰去捡,指尖展开纸条的瞬间,动作顿住了。是张粉色的信纸,边缘被剪得像波浪,上面用蓝水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娟秀,末尾画着个小小的笑脸:“今天的物理实验课,你帮我扶住试管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啦。你的指甲修剪得好整齐,像你解物理题时的步骤一样。”
苏枕月的目光落在信纸上,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这字迹有点眼熟,像初一那年坐在她前桌的女生——那时候她们总在课间传纸条,讨论哪个男生的篮球打得好,哪个老师的板书最潦草。她记得那女生总在物理课上偷偷看顾清川,笔记本上抄满了他解过的例题,连数字的倾斜角度都模仿得一模一样。
“还有这个。”赵砚秋又从纸堆里抽出张泛黄的草稿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半首没写完的诗,字迹龙飞凤舞,末尾画着个投篮的小人:“三秒区的风/吹乱你的马尾/我假装系鞋带/看你弯腰时/发绳上的樱桃/晃成小太阳。”
𣶶盈的脸“腾”地红了,像被夕阳烤过的苹果。她认得这字迹,是去年转走的男生写的——那次篮球赛她帮他捡滚到脚边的篮球,发绳上的樱桃吊坠确实勾住了他的校服拉链。当时她只觉得尴尬,现在看着那行“晃成小太阳”,突然觉得耳根发烫,手里的抹布都差点掉进水桶里。
顾清川把粉色信纸翻过来,背面还有行用红笔写的小字:“听说你报了生物竞赛,我也偷偷报了名。虽然我生物很差,但想和你在同一个考场待九十分钟。”字迹被水洇过,晕成淡淡的粉,像女生没敢说出口的脸红。
“这不是……”苏枕月的声音有点发颤,她想起初一下学期的生物竞赛考场,坐在她斜前方的男生总回头看她,铅笔掉在地上时,她帮他捡起来,指尖碰到他的手指,像触到了块发烫的铁块。后来听说他拿了二等奖,而她连初赛都没通过,当时还偷偷哭了好久,现在才知道,原来那场考场里藏着这样的小心思。
赵砚秋突然笑出声,举着那张写着诗的草稿纸晃了晃:“这投篮小人画得也太丑了,比我画的差远了。”话音刚落,就被𣶶盈用拖把杆捅了下后腰:“不许笑!别人写得很真诚啊。”她说话时眼睛瞟着草稿纸上的“樱桃”,发绳上的吊坠正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像在应和那句诗,赵砚秋的目光落在那抹晃动的红上,突然就收了声,耳根悄悄泛起热意。
顾清川又从纸箱底抽出张便利贴,是那种最普通的鹅黄色,上面用黑色水笔画着两个背靠背的小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戴着眼镜,中间画着道数学题:“已知AB=CD,∠A=∠C,求证△ABD≌△CDB。”旁边用小字写着:“这道题我讲了三遍你还不会,明天早自习我再给你画辅助线。”
苏枕月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这字迹她太熟悉了,是顾清川的——字母尾巴总带着小小的弯钩,连数字“3”都写得像只小耳朵。她想起初一下学期的数学课,自己总被全等三角形搞得晕头转向,顾清川就每天早自习把便利贴塞进她的笔袋,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辅助线,偶尔还会画个哭脸的小人,旁边写着“笨蛋”。那时候只觉得他凶,现在看着便利贴上两个依偎的小人,才发现那些藏在公式里的温柔。
“原来你那时候就骂我笨蛋啊。”苏枕月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顾清川的耳尖瞬间红了,慌忙把便利贴往身后藏,却被她伸手抢了过去。便利贴的边角有点卷,显然被人反复摸过,两个小人的轮廓都被磨得有点模糊了,像蒙着层薄薄的雾。
“不是骂你。”顾清川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窗台的裂缝,“是……是觉得你那时候总走神,盯着窗外的麻雀能看半节课。”他说着突然顿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原来他早就注意到她上课爱走神,注意到她看麻雀时眼睛会弯成月牙,注意到她解不出题时会偷偷咬铅笔头。
赵砚秋正翻着那本印着小熊的笔记本,突然“咦”了声。最后一页夹着张电影票根,是去年暑假上映的动画电影,座位号是13排14座,旁边用铅笔写着:“本来想约你去看的,可你说要陪赵砚秋去医院换药。他的膝盖没事吧?”
𣶶盈的手指抚过电影票根上的日期,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下。她想起那天确实陪赵砚秋去换药,他膝盖的伤口发炎红肿,走路一瘸一拐,却还嘴硬说“小伤没事”,她在医院走廊里给他买了支草莓味的棒棒糖,他别扭地含着,糖渣沾在嘴角,像只偷吃的猫。原来那天有人在等她,而她眼里只有那个逞强的笨蛋。
“喂,你看这个。”赵砚秋把笔记本递过去,页面上贴着片干枯的银杏叶,是去年秋天运动会时捡的。叶子旁边写着:“赵砚秋今天跑八百米摔了,却还是爬起来冲过终点线。他摔倒时,我听见自己的心跳比加油声还响。”字迹有点潦草,像是写得很急,末尾画着个哭脸,眼泪是用蓝笔涂的小点点。
𣶶盈的眼眶突然有点热。她记得那场比赛,赵砚秋摔在跑道上,膝盖磕出好大一块淤青,却咬着牙站起来,冲过终点时差点栽倒,是她跑过去扶住他,他疼得额头冒汗,却还笑着说“没事,赢了就行”。原来那天看台上,除了欢呼的人群,还有这样一份跟着他一起疼的心情。
“这谁写的啊,也太肉麻了。”赵砚秋的声音有点不自然,却把笔记本往她手里塞了塞,“你……你收着吧,说不定是哪个暗恋你的女生留的。”
𣶶盈没说话,只是把电影票根和银杏叶小心地夹回笔记本。阳光透过擦干净的玻璃窗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明亮的光斑,那些没说出口的话突然变得清晰,像被晒化的糖,在空气里弥漫着甜。
顾清川把那几张纸条叠好,放进苏枕月的笔记本里。粉色信纸的边角蹭过她的指尖,带着点陈旧的温度。“这些……”他想说什么,却被苏枕月打断:“留着吧,都是别人的青春啊。”她说话时看着窗外,香樟树叶在风里轻轻摇晃,像在点头应和。
劳动委员的催促声从走廊传来,大家加快了手里的动作。赵砚秋帮𣶶盈拎起水桶,膝盖的疼痛似乎减轻了些,他故意撞了下她的肩膀:“愣着干嘛?劳动委员要骂人了。”
𣶶盈“哦”了一声,抱着笔记本快步跟上,发绳上的樱桃吊坠晃啊晃,晃得赵砚秋的心也跟着轻轻颤。
苏枕月把便利贴夹回英语笔记本,看见顾清川正在擦她刚才没擦完的玻璃,动作认真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数学题。阳光穿过干净的玻璃,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光影,睫毛的影子落在脸颊上,像蝶翼轻轻颤动。
“顾清川,”她突然开口,“下次生物竞赛,我们一起报名吧。”
顾清川擦玻璃的手顿了顿,转过头时,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光:“好啊。”
教室里的喧闹渐渐平息,旧纸箱被重新捆好,里面的秘密却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落在每个人的心里。那些藏在纸条里的心事,那些没说出口的惦念,在大扫除的尘埃里慢慢清晰,像被阳光晒暖的被子,带着点旧时光的香。
苏枕月看着笔记本里的便利贴,突然想起顾清川帮她戴耳机时的温度;𣶶盈摸着笔记本里的银杏叶,想起赵砚秋冲过终点线时倔强的侧脸。原来青春里的喜欢,早就藏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里,像旧纸条上的字迹,即使褪色,也能在心里烙下深深的痕。
走廊里传来劳动委员宣布“大扫除结束”的声音,赵砚秋正弯腰帮𣶶盈系松开的鞋带,动作笨拙却认真;顾清川把苏枕月的笔记本递过来,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像触到了电流,两人同时缩回手,却在对视时笑出了声。
窗外的阳光正好,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干净的地板上慢慢靠近,像那些被重新拾起的旧时光,终于找到了属于它们的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