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宫的日子,比白璃想象中要好,却也更糟。
好的是,楚淮并未苛待她。他让人收拾出一座名为“九尾殿”的宫殿,虽不如青丘漫山遍野的明媚春色,却也在魔域的暗沉底色里透着几分雅致——廊下悬着串魔域特有的风铃草,暗紫色的花瓣会随魔气轻颤,发出细碎的叮咚声;窗台上摆着盆从极北冰原移来的雪绒花,花瓣永远保持着半融的剔透,倒有几分像青丘的晨霜。魔侍们对她虽谈不上恭敬,递来的灵果却总挑最饱满的,打扫时也会刻意避开她蜷着尾巴打盹的软榻,显然是得了默许。
糟的是,无聊。像有只无形的手,日复一日地摩挲着心尖,磨得人发慌。
白璃无聊的时候,总会凑到楚淮身边看着他处理公务
她搬了张小矮凳,挨着他的书案坐下,两条后腿蜷在凳面上,九条尾巴在身后轻轻晃悠,扫过地面时带起细碎的风。案上的砚台是魔域特产的墨晶,黑得发亮,她踮着脚尖够过墨锭,小脸上满是认真。
“哗啦——”清水倒进砚台,漾起一圈圈涟漪。她握着墨锭,顺时针慢慢研磨,力道不轻不重,磨出的墨汁细腻温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她发顶,绒毛泛着浅金色的光,连带着她嘴角的笑意都暖融融的。
“魔尊,你看这样浓淡可好?”她抬头问,鼻尖沾了点墨痕,像只偷喝了墨汁的小兽。
楚淮执笔的手顿了顿,目光从卷宗移到她脸上。砚台里的墨汁泛着盈盈光泽,确实是恰好的浓度。他喉结动了动,想说“不必如此”,话到嘴边却成了:“嗯。”
白璃笑得更欢了,眼尾弯成月牙,尾巴晃得更起劲,不小心扫到案边的笔筒,几支狼毫笔“骨碌碌”滚下来,正好落在她蓬松的尾巴上。
她慌忙去接,却忘了手里还握着墨锭,结果蹭得满手墨黑。看着自己像沾了煤烟的爪子,她“呀”了一声,随即又忍不住笑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楚淮:“你看,我变成小花猫啦。”
墨渊看着她傻乎乎的模样,指尖微微发痒。他放下笔,取过旁边的湿巾递过去,声音里竟带了丝不易察觉的纵容:“笨死了。”
白璃接湿巾时,故意用沾了墨的指尖碰了碰他的手背,留下个小小的黑印。她吐了吐舌头,飞快地低下头擦手,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墨渊看着手背上那点墨痕,没去擦。窗外的风卷着魔域的气息吹进来,却仿佛被这殿内的暖光滤去了戾气,只剩下砚台里墨汁研磨的沙沙声,和小狐狸尾巴扫过地面的轻响,交织成一段安稳的时光。
可这样的时光,终究是奢侈的。
墨渊的公务比山还重,时常天不亮就被魔侍请去议事殿,往往要到深夜才能踏着月色回来。有时白璃等得实在困了,蜷在软榻上抱着尾巴睡过去,醒来时身上盖着他的玄色外袍,带着淡淡的墨香与魔气,而他早已又去了前殿。
她试过在他处理公务时安静地陪着,搬张小凳坐在角落,捧着从青丘带来的旧话本翻看。可往往没看几页,就听见他传唤魔将的声音,或是布防图被重重拍在案上的闷响,那股属于上位者的威压漫开来,让她连翻书的指尖都有些发紧。
偶尔他得空歇会儿,她凑上去想跟他说说话,讲讲青丘的桃花又开了多少,或是话本里看到的趣闻,他却总是听着听着就皱起眉,目光飘向窗外魔域的暗沉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是他在思索战事的模样。
“魔尊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他回过神,眼神里的锐利还没完全褪去,只淡淡道:“没什么。”然后便起身,“你自便,本尊还有事。”
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玄色衣袍在烛火下划出冷硬的线条,白璃悄悄垂下了尾巴。她知道他不是故意冷落,只是肩上的担子太重,重到容不下太多闲情。可心底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还是像魔域的雾,悄悄漫了上来。
殿外的风铃草又在响,叮咚声孤零零的,像她没说出口的话。
偌大的九尾殿空旷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她数过殿顶的幽冥珠(一共二十七颗),数过窗棂上的魔纹(横七竖八共三十一道),甚至数过自己尾巴上的绒毛(数到两百三十七根就睡着了)。白日里还好,能趴在殿门口看魔宫上空翻滚的暗云,猜它们像青丘的哪一种花;可到了夜晚,魔域的风卷着远处传来的兽吼,她就格外想念青丘的桃花——想念花瓣落在鼻尖的痒,想念姑姑捧着桃花蜜进来时,裙摆扫过石凳的窸窣声,更想念那些被她藏在桃花树下的话本,书页里夹着的风干花瓣,该还带着淡淡的香吧?
她试着修炼,盘膝坐在寒玉床上,指尖刚凝聚起一丝灵力,就被窗外魔侍换岗的脚步声惊散。脑海里总是乱糟糟的:一会儿闪过墨渊那双冰湖似的眼睛,他看布防图时睫毛投下的阴影;一会儿闪过青丘族人含泪的脸,母亲塞护身符时颤抖的指尖;一会儿又闪过仙界长老们冷漠的决断,紫袍下摆扫过祭坛青砖的弧度。灵力在经脉里东撞西撞,像只没头的苍蝇,最后索性泄了气,化作一缕轻烟散了。
“魔尊大人,今日……可否允我出去走走?”终于,在楚淮难得踏入九尾殿时,白璃鼓起勇气问道。那时他刚处理完公务,正站在殿中打量那盆雪绒花,指尖悬在花瓣上方半寸,似碰非碰。
楚淮闻言抬眸,目光从雪绒花移到她脸上。他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研究布防图,声音平淡无波:“魔宫之外,魔气甚重,你修为尚浅,出去不妥。”指尖划过图上标记的“断魂崖”,那里昨日刚发生过小规模的仙魔冲突。
“那……”白璃眼珠一转,尾巴尖悄悄翘了起来,想起话本里写的“上元灯节”“花街夜市”,眼睛亮得像淬了星光,“人界呢?我听闻人界繁华有趣,有卖糖画的老翁,有挂着红灯笼的游船,想去看看。”她刻意把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尾音带着点青丘特有的软糯,像只摇着尾巴讨食的小兽。
楚淮放下布防图,沉默地打量着她。她穿着一身粉色的衣裙,是她从青丘带来的,裙摆上绣着零星的桃花,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眼灵动得像要滴出水来。那双眼睛里,写满了对外面世界的向往,纯粹得不含一丝杂质,像极了他年少时被困在万魔坑底,偶尔透过层层瘴气看到的、遥远而温暖的星辰——那时他以为那是幻觉,后来才知道,那是人间的灯火。
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微痒,微麻。那感觉稍纵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魔气侵扰了心脉。
“本尊没空。”他别开眼,目光落回摊开的布防图上,语气依旧冷淡,指尖却无意识地在“人间边界”的标记上顿了顿。
白璃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刚翘起来的尾巴尖“啪嗒”一声垂落,扫过榻边的绒毛垫,带起一小团飞尘。她蔫蔫地垂下头,肩膀微微垮着,像只被雨打湿了翅膀的雀鸟,连耳朵尖都耷拉下来,遮住了原本粉嘟嘟的色泽。她低下头,小声“哦”了一句,声音轻得像叹息,连捏着裙摆的手指都泄了气,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看着她这副模样,墨渊握着笔的手顿了顿。狼毫笔尖滴下一点墨,在布防图的“忘川河”处晕开一小团黑影。他想起万魔坑的日子,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厮杀,每日醒来都要先摸一摸颈间的动脉,确认自己还活着。那时的他,连“无聊”的资格都没有——能活着喘气,就已是奢望。而眼前这只小狐狸,却在为这种事烦恼,为不能去看人间的灯盏而垂眸。
殿内静了片刻,只有风铃草偶尔发出细碎的声响。
“三日后。”楚淮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让白璃猛地抬起头,眼睛里瞬间重新亮起光,“处理完断魂崖的事,本尊带你去。”
白璃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眨了眨眼,确认不是幻觉,尾巴尖又悄悄翘了起来,这次翘得更高,像根得意的小旗杆。“真的?”她小心翼翼地问,生怕声音大了会惊跑这份突如其来的允诺。
楚淮没再看她,只是拿起笔,在布防图上快速勾勒着什么,淡淡“嗯”了一声。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竟冲淡了几分平日里的戾气。
白璃看着他握着笔的手,指骨分明,手腕上还留着道浅浅的旧疤——上次魔怔时,他自己掐出来的。她忽然觉得,这只魔头或许也没那么可怕。至少,他愿意停下脚步,听一听她这只小狐狸的无聊心愿。
廊下的风铃草又响了起来,叮咚声里,似乎都带着点桃花般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