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微意站在顾氏大厦前,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她掏出手机,拨通了记忆中的那个号码——顾家老宅的电话。
"喂,哪位?"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虽然多了几分岁月的痕迹,但程微意立刻认出了那是顾瑾言的母亲,顾阿姨。
"顾阿姨,我是微意。"她的声音不自觉地轻快起来,"程家的微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呼声:"微意?真的是你!天哪,你回国了?你现在在哪?我让司机去接你!"
顾阿姨的热情像一股暖流冲散了程微意心中的阴霾。半小时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她面前,载着她驶向城郊的顾家老宅。
车窗外的景色渐渐从高楼大厦变成了郁郁葱葱的树木。程微意望着窗外,十五年前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时候顾家别墅周围还没有这么多房子,她和顾瑾言经常在后山的小树林里探险,一玩就是一整天。
车子驶入一条林荫道,尽头处是一栋中西合璧的三层别墅,比她记忆中的更加气派了。车刚停稳,一个穿着旗袍的中年妇人就从大门冲了出来。
"微意!"顾母一把抱住刚下车的程微意,上下打量着,"让我好好看看你!天哪,都长这么大了,这么漂亮!"
程微意鼻子一酸:"顾阿姨,您一点都没变。"
"胡说,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顾母拉着她的手往屋里走,"快进来,我让厨房准备了你小时候最爱吃的桂花糖藕。"
别墅内部装修典雅,既保留了传统中式元素,又融入了现代设计。顾母带着程微意来到客厅,墙上挂着的照片让她停下了脚步。
那是她和顾瑾言小时候的合影。六岁的她穿着红色连衣裙坐在钢琴前,七岁的顾瑾言站在旁边,一脸严肃地"监督"她弹琴。
"记得吗?这是你第一次来我们家弹钢琴。"顾母笑着说,"瑾言那孩子,从那天起就整天嚷嚷着要学钢琴,可惜他没那个天赋,弹了三个月就放弃了。"
程微意轻抚相框,记忆中的画面鲜活起来。小瑾言总是板着脸,却会在她弹错音时第一个鼓掌安慰她。
顾母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茶几上已经摆满了各种点心和水果。"微意,这些年你在国外过得好吗?你妈妈她..."
"妈妈三年前因病去世了。"程微意轻声说,"临走前,她特别嘱咐我一定要回来看望您,还有...处理那个娃娃亲的事。"
顾母的表情僵了一瞬:"你见到瑾言了?"
"嗯,今天刚去过他的公司。"程微意斟酌着词句,"顾阿姨,那个婚约毕竟是小时候的玩笑,现在我们都长大了..."
"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顾母突然打断她。
程微意一愣:"妈妈说这是两家长辈的约定,但现代社会不同了,应该由我们自己决定。她让我把定亲信物还给顾家,解除这个约定。"
顾母的眉头舒展开来:"原来是这样。微意,你知道吗,那个玉坠是我们顾家传给长媳的传家宝,你妈妈当年收下时说过,除非两家反目成仇,否则绝不会退还。"
程微意手指一颤,茶杯差点脱手。妈妈从未告诉过她这一层含义。
"我...我不知道这个。"她声音发紧,"顾阿姨,我没有冒犯的意思,只是..."
"我明白,孩子。"顾母拍拍她的手,"时代不同了,你们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不过,"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既然玉坠已经还给瑾言了,那就说明你们俩已经谈过了?他怎么说?"
程微意想起顾瑾言办公室里那副冷淡的样子,胸口微微发闷:"他说...这种儿时玩笑早该作废了。"
顾母叹了口气:"那孩子从小就嘴硬。"她起身走向书房,"来,我给你看样东西。"
程微意跟着顾母走进书房,映入眼帘的是一整面墙的剪报和照片。她惊讶地走近,发现那全是关于她的报道——钢琴比赛的获奖消息、音乐会的评论、甚至还有国外媒体的采访翻译。
"这..."
"都是瑾言收集的。"顾母的声音带着几分得意,"从你们家搬去国外的第二年就开始了。他嘴上不说,心里一直惦记着你。"
程微意的心跳突然加速,她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些被精心保存的记忆。最中央的位置是她十五岁在国际青少年钢琴比赛上夺冠的大幅照片,那时的她扎着马尾辫,笑容青涩。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顾母笑而不答,转而指向书桌上的一个小木盒:"打开看看。"
程微意打开木盒,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小物件——一枚褪色的发卡,几颗玻璃弹珠,一只折纸小船,还有她十岁时送给顾瑾言的那个丑丑的黏土人偶。每一件物品都被小心保存,几乎没有岁月留下的痕迹。
"这些都是你送给他的小礼物。"顾母轻声说,"他从来不许任何人碰这个盒子。"
程微意的指尖轻轻触碰那个歪歪扭扭的黏土人偶,那是她照着顾瑾言的样子捏的,当时还被他嘲笑说一点都不像。她没想到他会保存这么久。
"顾阿姨,我不明白。"她困惑地抬头,"今天他见到我时,态度很...冷淡。"
顾母正要回答,书房门突然被推开。顾瑾言站在门口,看到程微意手中的木盒时,脸色骤变。
"妈!你们在干什么?"他大步走过来,一把夺过木盒。
"瑾言!"顾母皱眉,"微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给她看看你收藏的东西怎么了?"
顾瑾言的耳根微微发红,他小心地把木盒放回原处,转向程微意时又恢复了那副冷淡表情:"我以为我们已经谈完了。"
程微意直视他的眼睛:"顾阿姨带我参观的。我不知道你保存了这么多...记忆。"
"怀旧而已,没什么特别的。"顾瑾言生硬地说,"我回来拿份文件,马上就走。"
"正好,留下来吃晚饭吧。"顾母不容拒绝地说,"微意难得来一次,我已经让厨房准备了她爱吃的菜。"
顾瑾言看了程微意一眼,似乎在权衡拒绝的后果。最终他点了点头:"我只有一个小时,晚上有约会。"
"又是和苏沫?"顾母的语气突然冷了下来。
顾瑾言没有回答,转身走出了书房。程微意敏锐地捕捉到了顾母眼中闪过的厌恶。
晚餐比程微意想象的要和谐。顾母不停地给她夹菜,询问她在国外的生活。顾瑾言大部分时间沉默地吃饭,偶尔被问到才简短地回答几句。
"微意现在是国际知名的钢琴家了。"顾母骄傲地对顾瑾言说,好像这是她自己的女儿一样,"昨天的音乐会一票难求呢。"
"我知道。"顾瑾言头也不抬地说。
"你知道?你去了?"顾母眼睛一亮。
顾瑾言筷子一顿:"网上有报道。"
程微意悄悄观察着他。在办公室灯光下显得冷峻的轮廓,在温暖的餐厅灯光下柔和了许多。他吃饭时微微低头的角度,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微意这次回来要待多久?"顾母问道。
"大概一个月。"程微意回答,"有几个演出邀约,另外..."她犹豫了一下,"我打算在A市开一所钢琴学校,正在考察场地。"
"真的?那太好了!"顾母激动地拍手,"瑾言,你不是认识文化局的人吗?可以帮微意介绍一下。"
顾瑾言抬头看了程微意一眼:"如果程小姐需要帮忙的话。"
他生疏的称呼让程微意心里一阵刺痛。她勉强笑了笑:"谢谢,不过不用麻烦了,我的经纪人已经在联系了。"
顾瑾言的手机突然响起,他看了一眼,起身走到外面接听。透过半开的门,程微意听到他温柔的声音:"嗯,我记着呢...不会忘的...你先点菜,我大概半小时后到..."
那是和下午如出一辙的亲昵语气。程微意突然没了胃口。
顾瑾言回来时,顾母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又是苏沫?"
"妈,我的私事您就别管了。"顾瑾言擦了擦嘴,起身告辞,"我该走了。程微意,需要送你回去吗?"
"不用了,谢谢。"程微意礼貌地拒绝。
顾瑾言离开后,餐厅里的气氛一下子沉闷起来。顾母叹了口气:"微意,你别误会,瑾言和苏沫只是同事关系。"
程微意勉强笑了笑:"顾阿姨,您不用解释。我和顾瑾言...那个婚约本来就是小时候的玩笑。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解除它的。"
"你真的这么想?"顾母盯着她的眼睛,"那你为什么看到瑾言和苏沫打电话时,捏紧了筷子?"
程微意这才发现自己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她慌忙松开筷子:"我只是...有点惊讶他变化这么大。"
顾母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饭后,她坚持让司机送程微意回酒店。
"微意,不管那个婚约如何,"临别时顾母拉着她的手说,"我很高兴你回来了。瑾言那孩子...有时候连自己心里想什么都不清楚。给他点时间。"
回到酒店房间,程微意疲惫地倒在床上。手机响起,是未婚夫林嘉辰的视频通话请求。
"嘿,亲爱的。"屏幕上的林嘉辰金发碧眼,笑容灿烂,"怎么样,今天顺利吗?"
程微意强迫自己打起精神:"挺好的,见到了顾阿姨,她一点都没变。"
"那个传说中的'未婚夫'呢?"
"也见到了。"程微意轻描淡写地说,"他很忙,我们简单聊了几句。"
林嘉辰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不对:"出什么问题了吗?"
"没有,只是..."程微意犹豫了一下,"我发现他保存了很多我们小时候的东西,有点意外。"
"哇哦,"林嘉辰挑眉,"看来这位顾先生对你念念不忘啊。"
"别胡说。"程微意摇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好像是他助理。"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你已经有未婚夫了?"林嘉辰半开玩笑地问。
程微意沉默了片刻:"等合适的时候吧。现在说这个好像有点刻意。"
挂断电话后,程微意走到窗前,望着A市的夜景。顾瑾言书房里那面墙的剪报,那个装满童年记忆的小木盒,还有他接电话时温柔的语气——所有这些碎片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理不清头绪。
她原以为解除婚约会是一个简单的仪式,归还信物,几句客套话,然后各自回到自己的生活。没想到这段被时间尘封的记忆,竟然还活在某个角落里,被人小心保存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明天下午三点,A市音乐学院有个钢琴大师课,你会感兴趣。——顾瑾言」
程微意盯着这条突如其来的信息,心跳不受控制地加快了。她想起顾母说的话——"那孩子从小就嘴硬"。
她回复:「谢谢,我会考虑的。」
放下手机,程微意从包里取出那本随身携带的旧相册。翻开第一页,是她和顾瑾言六岁时的合影,两个小不点站在顾家花园里,手拉着手,笑得没心没肺。
那时的他们怎么会想到,十五年后会变成这样陌生的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