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京山的藏书阁藏在云雾深处,三层楼阁被千年古藤缠绕,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书架间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浮动着旧书卷特有的墨香与松烟味。
殷清越踮着脚尖够最高一层的《寒冰秘录》,指尖刚触到书脊,脚下的木梯忽然晃了晃。她惊呼一声,手里的书哗啦啦散落,整个人踉跄着往后倒去——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后背撞上的竟是一片带着淡淡松木香的柔软。
“小心。”
熟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清润得像山涧的泉水。殷清越猛地抬头,撞进一双含笑的眼眸里。荆溪白不知何时站在梯下,一手稳稳扶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正替她接住散落的书卷,月白道袍的袖口被风吹得轻轻扬起。
“师、师兄!”她像被烫到似的猛地站直,脸颊腾地红透,连耳根都泛着粉色,“我、我不是故意的……”
荆溪白松开手,将怀里的书卷递给她,目光落在她散乱的发鬓上——方才慌乱中,她发间的玉簪歪到了耳后,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脖颈。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终究只是垂下眼帘,指着书架最上层:“那本《寒冰秘录》是残卷,下册在东厢房第三排。”
“啊?”殷清越接过书,手指还在发烫。方才他扶着她腰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混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让她心跳得像擂鼓。
她低着头跟他往东厢房走,余光偷偷打量他的侧影。他今天换了根玉簪,比上次见的那支更素净些,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走在他身边,连空气都像是被滤过似的,变得格外清新。
“这里的典籍按五行分类,”荆溪白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些,“你修冰系,往后可多来西厢房。”他伸手取下那本《寒冰秘录》下册,指尖划过泛黄的封皮,“这卷记载了‘冰魄凝心术’,适合你现在的境界。”
殷清越接过书,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两人都像触电似的缩回手。她慌忙低下头,看见自己手背上凝出一层细霜,而他的指尖,正跳跃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淡金色电光。
“谢、谢谢师兄。”她把两本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珍宝。
藏书阁里很静,只有窗外的风拂过古藤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荆溪白取了本《九天雷策》,就在靠窗的案前坐下,翻开书页的动作轻得像羽毛落地。
殷清越犹豫了片刻,也搬了张椅子坐在不远处的案前。她假装认真看书,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他那边瞟。他看书时很专注,偶尔会用指尖在案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推演功法招式。阳光落在他握着书卷的手上,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连握笔的姿势都透着一股清雅。
她看着看着就出了神,手里的书卷滑落在膝头也没察觉。直到一阵冷风从窗缝钻进来,她打了个喷嚏,才惊觉自己周身的寒气又溢了出来——案上的茶水已经结了层薄冰。
“小心着凉。”
荆溪白不知何时抬起了头,目光落在那杯冰茶上。他放下书走过来,伸手在茶杯上方虚虚一拂,指尖的电光闪过,薄冰竟瞬间化成了温水,连茶叶都舒展开来,在水里轻轻摇曳。
“你的寒气总在走神时失控,”他站在案前,声音很轻,“修炼时需心无旁骛。”
殷清越看着那杯温水,忽然鼓起勇气抬头看他:“师兄……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笨?”
从入山门起,她就总在他面前出糗:练剑时摔跤,引气时出错,连看书都会走神。他会不会觉得,这样的她,根本配不上他?
荆溪白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轻轻摇头。他的目光落在她泛红的眼角,那里还沾着点刚才不小心蹭到的墨痕,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术法精进不在快慢,”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柔了些,“你性子纯良,这是修冰系的福气。”
他抬手想替她擦掉那点墨痕,手伸到一半却又停住,转而拿起案上的湿布,放在她手边:“脸上沾了墨。”
殷清越看着那块湿布,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拿起布擦脸,听见他转身回了座位,重新翻开书卷。可这一次,她却听见他翻书的动作慢了许多,偶尔还会停顿片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望着窗外的云海,嘴角似乎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快得像错觉,却让她心里瞬间开满了小花。
日头渐渐偏西,藏经阁里的光影慢慢拉长。荆溪白合上书:“我该去惊雷峰了。”
“嗯!师兄慢走!”殷清越连忙站起来,看着他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明日巳时,演武场有长老指点剑法,你……”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若有时间,可来看看。”
殷清越眼睛一亮,用力点头:“我一定来!”
他微微颔首,转身走出藏书阁,月白的衣摆在门口的光影里一闪,便消失在云雾中。
殷清越抱着那两本《寒冰秘录》,在原地站了许久。窗外的风还在吹,古藤沙沙作响,可她心里却暖融融的。
她低头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又想起他刚才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捂着脸笑了起来。原来他不是对她全然不在意的,原来他会记得她的功法境界,会提醒她来看剑法指点,会……在她走神时,悄悄帮她化掉杯里的冰。
夕阳透过窗棂,在她脚边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那影子微微晃动,像极了她此刻雀跃的心。
她拿起书卷,认真读了起来。这一次,指尖的冰雾不再失控,而是温顺地萦绕在书页上,泛着柔和的光泽。
原来,各修其道的日子里,也藏着这样不动声色的温柔。殷清越抿着唇笑,心里悄悄想:只要能这样慢慢靠近,哪怕每天只多说一句话,多看一眼,她也愿意等。
窗外的云海渐渐染上晚霞,像被打翻了的胭脂盒,映得藏书阁里一片暖意。而惊雷峰顶,不知何时腾起的紫电,在晚霞里蜿蜒成一道温柔的弧线,仿佛在回应着山谷里那抹悄然绽放的、带着冰雪气息的笑意。